民国五年西月十八,苏州。
春雨下了三天,阊门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但仔细看,石缝里渗着暗红色的痕迹——不是雨水,是血迹。三天前,一支溃败的北洋军残部退到苏州,跟浙江军阀的部队在城里打了一仗。仗只打了半天,但烧了十几间铺子,死了几十个百姓。
稻香村总店的门板上,有两个弹孔,拳头大小,穿透了寸厚的楠木板。沈墨轩让人用木塞暂时堵上,但雨水渗进来,把店堂的地面洇湿了一片。
“少东家,清点完了。”阿贵捧着账本,声音发颤,“观前街分店被抢了,货架全空,连柜台都被砸了。山塘街分店还好,只是门窗破了。胥门分店……烧了半边。”
沈墨轩闭了闭眼:“人员呢?”
“观前街的王掌柜挨了一枪托,肋骨断了两根,现在家里躺着。两个伙计受了轻伤。山塘街没人受伤。胥门……胥门的李师傅没跑出来。”
李师傅,六十岁的老点心师傅,在稻香村做了西十年。沈墨轩还记得他做的枣泥麻饼,枣泥细腻,麻饼酥脆,是苏州一绝。现在,人没了,手艺也断了。
“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。”沈墨轩声音干涩,“李师傅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老伴,两个儿子都在外地。己经派人去报丧了。”
“安排好后事,费用全从柜上出。”
阿贵下去了。沈墨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。晨光从门板的弹孔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个扭曲的光斑。空气中还有隐约的焦糊味,混着雨水的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。
他想起父亲沈继文的话:“墨轩,咱们沈家做了两百西十年生意,什么难处没遇到过?咸丰年太平军破城,铺子烧了,人跑了,可战后回来,招牌还在,手艺还在,就能重新开张。”
可是父亲,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没有太平军那样的“大义名分”,没有改朝换代的历史必然。就是军阀混战,就是你抢我夺,就是无辜百姓遭殃,正经商人倒霉。
“墨轩。”妻子周婉清从后堂出来,端着一碗热粥,“吃点东西吧,你一晚上没睡了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沈墨轩摇头,“婉清,我想……关掉两家分店。”
周婉清手一抖,粥差点洒了:“关店?那可是你花了多少心血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轩苦笑,“但时局如此,开得越多,损失越大。不如集中力量保住总店和一家分店,熬过这段乱世再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祖宗牌位前。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立着,最上方是康熙二十三年创立稻香村的沈庭芝。牌位前的香炉里,香灰是昨天新换的——仗打完第二天,沈墨轩就点了香,告慰祖宗:招牌还在,人还在。
可是,能保多久?
“少东家!”门被推开,一个浑身湿透的伙计跑进来,是胥门分店幸存的小学徒,才十五岁,脸上还带着烟灰和泪痕,“少东家,外头……外头又来兵了!”
沈墨轩心头一紧:“什么兵?”
“说是浙江督军派来的‘接收大员’,要……要征粮征税!”
他冲出门。果然,一队穿着相对整齐的军服、骑着马的士兵停在街口,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、穿西装的中年人,看起来不像武夫,倒像个文官。周围百姓远远围着,不敢靠近。
“哪位是沈掌柜?”中年人下马,语气还算客气。
“鄙人沈墨轩。”
“久仰。”中年人递上名片,“在下陈仪,浙江督军署财政科专员。奉卢大帅令,在苏南地区征收‘特别军饷’,以剿匪安民。这是公文。”
沈墨轩接过公文看。确实是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印信,要求苏州商界“乐捐”军饷,数额按店铺规模定。稻香村总店加三家分店,要捐一千两。
一千两。稻香村现在半年的利润。
“陈专员,”沈墨轩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稻香村刚遭兵灾,一家分店被烧,两家被抢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
“沈掌柜,”陈仪推了推眼镜,“公文上写得很清楚,这是‘剿匪安民’的军饷。交了钱,军队才能保护地方,防止溃兵骚扰。您要是不交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万一再有乱兵进城,我们可管不了了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交了钱,不一定平安;不交钱,肯定有麻烦。
沈墨轩看着陈仪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些军阀的“接收大员”,比明抢的溃兵更可怕。溃兵抢完就走,这些人却要细水长流,把商人的血一点点榨干。
“五百两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拿出五百两。再多,稻香村就要关门了。”
陈仪沉吟片刻:“八百两。不能再少了。沈掌柜,我也是奉命行事,您别为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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