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五年五月，北京。
前门大街上，“中华民国”的牌匾挂得到处都是，但仔细看，有些店铺在“民国”下面，还隐约留着“大清”的铲痕。就像这个国家，名义上是共和国，骨子里还留着帝制的影子。
锦绣斋的生意，在这个春天诡异地好了起来。
不是点心突然变得好吃，是时局变了——袁世凯死了，黎元洪继任大总统，但实权在国务总理段祺瑞手里。北洋系分裂，皖系、首系、奉系明争暗斗，北京城里的政客像走马灯一样换。今天这个总长宴客，明天那个司令做寿，都需要体面的礼品。
锦绣斋的“共和点心”成了抢手货。不是因为它多好吃，是因为它“政治正确”——五色旗的纹样象征五族共和，民国元素满满，送人既不显奢靡，又显得支持新政权。更重要的是，锦绣斋是老字号，送老字号的东西，显得有底蕴，不轻浮。
“苏掌柜，段总理府上要一百盒，下月初八用。”一个穿着军服、佩戴参谋绶带的年轻人递上订单，“要加急，价钱好说。”
“下月初八？”苏静姝算了下日子，“时间太紧，只能做八十盒。”
“一百盒，一盒不能少。”年轻人语气强硬，“段总理宴请各国公使，事关国体。苏掌柜，您想想办法。”
苏静姝看着订单，上面盖着国务院的大印。她知道推不掉。段祺瑞现在是北京政府实际上的掌控者，得罪不起。
“好吧，一百盒。但需要加三成工钱，原料也要用最好的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送走客人，苏静姝立刻召集师傅们。六十岁的陈嬷嬷面露难色：“小姐，一百盒，半个月，实在赶不出来。光是绣五色旗纹样，一盒就要两个工。咱们现在只有八个绣娘，就算日夜赶工，也来不及。”
“招人。”苏静姝决断，“去绣衣巷，找那些手艺好的绣娘，临时雇来帮忙。工钱加倍。”
“可是生手不熟悉咱们的针法……”
“你带着做，分步骤。一个人绣底色，一个人勾边，一个人填色。就像上海工厂里的流水线。”
这个主意让陈嬷嬷眼睛一亮：“对啊，我怎么没想到！还是小姐见识广。”
正安排着，门外又来了客人。是个穿着绸缎长袍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，身后跟着两个伙计，抬着一口箱子。
“苏掌柜，久仰。”老者拱手，“鄙人张鹤年，前门‘鹤年堂’药铺的东家。”
“张老板光临，有何指教？”苏静姝知道鹤年堂，也是百年老店，比锦绣斋还早几十年，明朝嘉靖年间就开了。
“指教不敢。”张鹤年让伙计打开箱子，里面是几盒精致的点心，包装是锦绣斋的样式，但细看，绣工粗糙，用料也差，“苏掌柜看看，这是贵号的产品吗？”
苏静姝拿起一盒细看。盒子确实是锦绣斋的样式，连“共和纹”都模仿了，但针脚凌乱，五色线条粗细不均，盒子里的点心更是粗糙——酥皮开裂，馅料外露，一看就是劣质货。
“这不是锦绣斋的东西。”她沉下脸，“张老板从哪儿买的？”
“从一个跑街的小贩手里，说是锦绣斋的‘副牌’，价钱只有正品的一半。”张鹤年叹气，“不瞒苏掌柜，这几个月，前门大街冒出来好几家仿冒贵号点心的铺子，都用类似的包装，卖低价。我们鹤年堂也被仿冒过——有人用萝卜干冒充人参，装在和我们一样的锦盒里卖。”
苏静姝心头一震。她听说过上海那边有仿冒，没想到北京也这么快。
“张老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咱们这些老字号，该联合起来。”张鹤年正色道，“民国是民国了，但世道反而更乱。军阀要钱，地痞敲诈，现在连仿冒的都欺负到头上来了。我联络了几家——鹤年堂、同仁堂、瑞蚨祥、六必居，加上你们锦绣斋，五家百年老店，成立一个‘京师老字号保商会’，互相照应，共同打假。苏掌柜意下如何？”
这个提议正中苏静姝下怀。她立刻想起上海姑婆苏静婉主持的中华国货联合会。南北呼应，正是时候。
“好！锦绣斋加入。”
“痛快！”张鹤年抚掌，“那咱们择日开会，定下章程。第一件事，就是联名向警察厅递状子，要求严查仿冒。”
送走张鹤年，苏静姝站在柜台后，看着那些仿冒的点心盒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民国了，都说要保护实业，要振兴国货，可现实是——正经商人被层层盘剥，造假者却逍遥法外。这个国家，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？
伙计送来一封信，是上海姑婆苏静婉寄来的。信里说了上海的情况：林觉民要把工厂搬进租界，但资金不够，想找洋行贷款；沈墨轩在苏州遭遇兵灾，可能要来上海避难；国货公司举步维艰，但还在坚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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