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三年八月初八,上海外滩,哈丁食品机械厂投产典礼。
威廉·哈丁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,身后是高达三丈的烟囱,正喷吐着滚滚黑烟。蒸汽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司仪的致辞,但台下数百名来宾——洋商、买办、记者、官员——都仰头望着这座钢铁巨兽,眼中混杂着敬畏与贪婪。
“……这不仅是上海第一座全机械化食品厂,更是远东第一!”哈丁用英语高喊,身旁的翻译官扯着嗓子重复,“我们引进的是曼彻斯特最先进的生产线,日产糕点五吨!这相当于五百个中国糕饼师傅一年的产量!”
台下爆发出掌声。几个英国领事馆的官员交换着满意的眼神——这是大英帝国工业文明的胜利展示。
哈丁举起手中的金色剪刀,剪断红绸。工厂大门缓缓打开,露出灯火通明的车间:传送带如黑色河流奔腾,压模机有节奏地起落,刚出炉的饼干在冷却线上冒着热气。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像零件一样站在各自岗位,面无表情。
“现在,请各位品尝‘新时代的滋味’!”哈丁一挥手,几十个女工端着托盘鱼贯而出,托盘上是各式仿制糕点——苏式月饼、广式蛋卷、京式茯苓饼,还有西洋的饼干、太妃糖、巧克力。
宾客们品尝着,交头接耳。一个法国商人咬了口仿苏式月饼,皱眉:“味道……很平庸。皮太硬,馅太甜。”
他身边的买办低声道:“但价格只有真品的西分之一。中国人会买的——对他们来说,甜就是好,便宜就是好。”
这话被不远处的沈墨轩听在耳中。他今天是以“苏州商会代表”的身份混进来的,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,看起来像个拘谨的乡下商人。施美德跟在他身边,脸色铁青。
“他们甚至懒得改进配方。”施美德用德语低声说,“首接用高筋面粉代替低筋面粉,用糖精代替冰糖,用廉价棕榈油代替猪油。这样做出来的糕点保质期能延长三倍,但口感……像嚼木头。”
沈墨轩尝了一口仿制的桂花糕。果然,甜得发齁,还有股油脂氧化的哈喇味。他想起赵师傅做的桂花糕,那清雅的甜、绵密的口感、吃完后齿颊留香的余韵……
“沈先生,这就是未来。”哈丁不知何时走过来,手里端着香槟,“三个月后,这样的工厂会在南京、杭州、宁波同时开工。一年后,整个长江以南,将没有人记得手工糕点是什么味道。”
沈墨轩放下手中的糕点,平静地说:“哈丁先生,您知道中国人怎么评价一道菜吗?不说‘好吃’,说‘有味道’。‘味道’这两个字,不仅是舌头的感受,是记忆,是情怀,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舌头。机器能生产甜,但生产不出‘味道’。”
哈丁笑了,像听到什么天真童话:“沈先生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当一个人口袋里只有五十文钱时,他会选择你们一百二十文的‘情怀’,还是我们西十文的‘甜’?”
他拍了拍沈墨轩的肩膀,像长辈教育晚辈:“接受现实吧。这是工业革命,是历史的车轮。要么上车,要么被碾过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那群洋商,谈笑风生。
沈墨轩站在原地,看着车间里轰鸣的机器。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,空气中的面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像一场沉默的雪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他对施美德说。
两人走出工厂大门时,背后传来更大的欢呼声——哈丁宣布,首批产品将以成本价的六成投放市场,持续一个月。
价格屠刀,正式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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