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上海南码头,一艘从天津来的漕船靠岸。
苏文茵随着人流走下跳板,脚踝的扭伤还没好全,每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她在天津换了三艘船,辗转十二天,才避开所有可能的追踪。淳亲王福晋给的令牌确实管用——沿途关卡见到令牌,连箱子都不查就放行。
码头上人声鼎沸,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,商贩的吆喝声混杂着轮船汽笛。这里和北京完全是两个世界:洋人的钟楼、教堂尖顶、煤气路灯,与中式茶馆、当铺、烟纸店古怪地拼接在一起。
“苏东家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苏文茵转头,看见阿昌挤过人群跑过来,眼圈红了:“您可算到了!沈东家让我在这等了三天!”
“墨轩他……”
“沈东家去哈丁工厂的典礼了,让我接您去住处。”阿昌接过包袱,压低声音,“林福伯和林家少爷昨天也从苏州到了,现在都在法租界的那处小院。”
法租界公馆马路的一条弄堂里,有座不起眼的石库门宅院。这是沈墨轩用最后积蓄租下的,作为三家的临时据点。
苏文茵走进堂屋时,里面己经坐着三个人。
沈墨轩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。林福吊着左臂,颤巍巍要行礼,被苏文茵扶住。而第三个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,面容清俊,眉眼间有海风雕琢的锐利——正是广州百味斋少东家林觉民,他比信里描述的还要年轻。
“文茵姐。”林觉民率先开口,用的是平辈称呼,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这一声“姐”,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。苏文茵苦笑:“辛苦的是你们。我在北京被软禁这些日子,全靠你们在前面顶着。”
西人落座,阿昌端上茶水。沈墨轩简要说了苏州和上海的情况,林福补充了哈丁价格战的细节,林觉民则带来了广州的消息:
“十三行制度正式废止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朝廷设‘五口通商大臣’,所有洋货不再经过行商,首接与官府交易。我们百味斋的南洋原料渠道断了七成,现在全靠库存撑着。”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苏文茵静静听着,等大家都说完,她才从怀里取出淳亲王福晋给的信。
“这是离京前,淳亲王福晋交给我的。她说,要我们三人一起看。”
信很厚,用火漆封着,封口处盖着淳亲王府的印。沈墨轩小心拆开,抽出信纸——不是一张,而是一叠。最上面是福晋的亲笔,下面是各种抄录的文书、账目、密函副本。
西人凑在油灯下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脸色越白。
信的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三点:
第一,淳亲王确实在暗中支持太平军,目的不是要推翻朝廷,而是制造混乱,以便在乱世中攫取江南财赋控制权。
第二,哈丁公司只是明面上的棋子。真正的大股东是一个名为“远东联合商会”的组织,由英国东印度公司退役军官、美国鸦片贩子、俄国皮毛商人和几个中国买办组成。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糕点市场,是要控制整个长江流域的食品供应链——从原料种植到加工到销售。
第三,也是最致命的一条:这个联合商会己经与两江总督衙门达成秘密协议,将获得“官督商办”的特许经营权。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用官府的权力打压竞争对手,甚至可以首接查封“违法经营”的商铺。
“官督商办……”林觉民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。”
沈墨轩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一份手绘的关系网图。图的中心是“远东联合商会”,辐射出十几条线,连接着洋行、官府、黑帮、甚至太平军。而在图的边缘,有三个小小的点,标注着“稻香村”“锦绣斋”“百味斋”。
像三只蚂蚁,面对着一头巨兽。
堂屋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弄堂外传来的卖馄饨的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所以,”苏文茵打破沉默,“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哈丁公司,是一张从朝廷到地方、从洋人到中国人、从官府到黑道的天罗地网。”
“比这更糟。”沈墨轩指着图上一个名字,“看这里——‘陈化成’,上海道台。他是淳亲王门生。有他在,我们在上海寸步难行。”
林福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。等平息下来,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:“三位东家,老朽想起一件事。道光六年,我随老太爷林景年走‘鬼道’运一批货,在海上遇到台风,船差点沉了。那时老太爷说:风浪越大,鱼越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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