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三年九月初九,重阳。
上海法租界公馆马路,一座新修缮的三层小楼前,鞭炮声震耳欲聋。红绸落下,露出黑底金字的匾额:
“永昌合”
三个字是请上海名士袁枚的后人题写,笔力雄浑,却又带着文人的雅致。匾额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“道光二十三年九月九日,稻香村、锦绣斋、百味斋合立”。
围观的人群挤满了半条街。有好奇的市民,有各商号的探子,有洋人记者,还有几个混在人群中的衙役——上海道台陈化成派来“观礼”的。
沈墨轩站在门前台阶上,一身深蓝绸衫,不卑不亢:“诸位乡亲父老,今日‘永昌合’挂牌,不做买卖,只做三件事。”
他侧身示意,三个老师傅抬着一张长案出来。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套康熙年间的糕点模具,紫檀木己得油亮;一本雍正内务府存档的《茶点册》,纸页泛黄;一柄暹罗进贡的椰壳雕花食盒,镶嵌玳瑁。
“第一件,开‘记忆库’。”沈墨轩朗声道,“这三样,分别是沈家、苏家、林家三代人积攒的食器、食谱、食盒。从今日起,永昌合设‘记忆库’,面向全上海征集与吃食相关的旧物——祖传的食谱手稿、老辈用过的食盒、有故事的碗碟……每件旧物,我们请老师傅复原当年的味道,并记录背后的故事。”
人群骚动。这年头兵荒马乱,谁家还没几件带不走的老物件?但复原味道?听着像天方夜谭。
一个穿补丁衣服的老汉颤巍巍举手:“我……我有本我娘留下的《腌菜谱》,光绪年间的。能复原吗?”
“能。”沈墨轩斩钉截铁,“请您午后带来,我们赵师傅专精江南腌菜西十年。若能复原,永昌合付您十两银子的‘记忆酬金’,并将菜谱抄录一份,原稿奉还。”
十两!人群哗然。十两够普通人家半年嚼用。
“第二件,”沈墨轩继续,“开‘味觉诊堂’。”他又一挥手,三个中年师傅出来,各捧一块牌匾:沈家“米诊”、苏家“果诊”、林家“香诊”。
“人有病求医,味有病求诊。从今日起,每日辰时至午时,永昌合免费为街坊‘诊味’——您若觉得家中做的饭菜不如从前好吃,若怀念某个再也尝不到的味道,若想改良祖传配方,都可来此。三位师傅为您辨味、析因、出方。”
一个胖厨娘挤上前:“真的不要钱?”
“分文不取。”沈墨轩微笑,“但若用了我们的方子做出营生,永昌合抽一成利,抽满三年为止。”
这是沈墨轩想出的新商业模式:不首接卖糕点,卖“味道解决方案”。既帮了百姓,又拓展了潜在合作网络,更积累了海量的民间口味数据。
“第三件,”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,“开‘传习堂’。”这次出来的是三个年轻人——沈墨轩的徒弟阿昌、苏文茵的侄女苏婉儿、林觉民的表弟林怀远。
“永昌合每月初一、十五,开设免费糕点制作课。不限年龄、不限出身,想学的都可来。我们教基础手艺,但有一条规矩:学成后若开店,字号不能带‘永’‘昌’‘合’三字,不能仿我们的样式。我们要的是手艺传下去,不是多几个竞争对手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人群中响起掌声。
挂牌仪式结束,永昌合大门敞开。一楼是展示厅,陈列着三家的历史文物;二楼是诊堂和记忆库接待处;三楼才是真正的糕点工坊,不对外开放。
第一天,记忆库收到十七件旧物:有同治年间的月饼模子,有咸丰年间的酒曲配方,甚至有一本太平军小头目留下的《行军干粮制法》。味觉诊堂接待了三十多位“患者”,有抱怨自家酱菜不如以前的,有想复原亡母拿手菜的,还有个青帮小头目,想学做不伤胃的下酒菜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当天下午,上海各家报纸都登了永昌合的消息。《申报》还算客观,称“传统手艺之新尝试”;《字林西报》则冷嘲热讽:“中国商人的情怀表演”;而几家华人小报不吝赞美:“守护味觉记忆的壮举”。
对街茶馆二楼,威廉·哈丁放下望远镜,脸色阴沉。
“记忆库?味觉诊堂?传习堂?”他嗤笑,“花里胡哨。汤姆森,我们的降价促销进行得怎么样?”
汤姆森翻开账本:“过去七天,苏州三家分店销量增长三倍,但……利润率只有五个点。上海这边,虽然永昌合今天搞噱头,但我们的‘中秋礼盒’销量还是他们的二十倍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哈丁点燃雪茄,“他们要情怀,我们要市场。等我们垄断了渠道,他们的情怀只能烂在记忆库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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