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,永昌合记忆库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。
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,姓李,说话尖声细气,但举止有度。他带来一个紫檀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张发脆的纸,纸上画着一朵牡丹,旁边有几行满文小字。
“这是乾隆爷赏给我师父的‘牡丹酥’图样。”李太监小心翼翼捧着纸,“我师父是养心殿的茶膳太监,伺候过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朝。这牡丹酥,他晚年常念叨,说是用二十西层酥皮叠成,每层薄如蝉翼,透光见影,酥皮里裹着八种果仁磨的馅,入口即化,吃完唇齿留香,半个时辰不散。”
苏文茵双手接过图纸,仔细端详。画工精细,牡丹花瓣的层叠、花蕊的细节都清晰可见,旁边的满文记录着原料和大致工序,但关键的配比、手法都没有。
“李公公,这图我们收下。但复原需要时间,可能十天,可能一个月,甚至可能失败。”
“时间我有的是。”李太监叹息,“银子我也有。只要能在闭眼前再尝一口那个味道……我这辈子,就圆满了。”
他留下二百两银票作为定金,颤巍巍走了。
苏文茵立刻召集三家老师傅。沈家的赵师傅擅长酥皮,苏家的钱师傅精通果仁馅,林家的孙师傅熟悉满族糕点传统。三人围着图纸研究了一整天。
“二十西层酥皮,每层薄如蝉翼……”赵师傅摇头,“现在的酥皮最多十二层,再多就酥脆过度,一碰就碎。”
“八种果仁:松子、核桃、杏仁、瓜子、芝麻、花生、腰果、榛子。”钱师傅皱眉,“这些果仁油脂含量不同,烤制时间不同,要磨成细粉又不泛油,难。”
孙师傅则盯着满文笔记:“这里写‘以百花蜜调和’,百花蜜是什么蜜?还有这句‘酥皮裹馅后,需以冰窖镇半时辰’——为什么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这不像复原,像破解一道失传的密码。
就在他们苦苦钻研时,九月十五,上海道台衙门的差役来了。
“有人举报你们非法行医!”为首的捕头亮出公文,“那个‘味觉诊堂’,有官府颁发的医牌吗?没有?那就是非法!查封!”
十几个差役冲进来,封了诊堂,搬走了所有工具和记录。正在排队等候的百姓被驱散,老师傅们敢怒不敢言。
沈墨轩赶到时,现场一片狼藉。捕头将一张罚单拍在他胸口:“非法行医,罚银五百两,限三日缴清。诊堂永久关闭。”
“官爷,我们只是帮街坊调调口味,怎么算行医?”
“调口味?”捕头冷笑,“你们开方子,收抽成,不是行医是什么?再啰嗦,连这记忆库一起封了!”
差役们扬长而去。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,有人同情,有人幸灾乐祸。
当夜,永昌合三楼工坊里,灯火通明。三家核心人物再次聚首,气氛凝重。
“陈化成这是铁了心要帮哈丁。”林觉民刚从香港回来,带来更坏的消息,“我在澳门查到,哈丁公司的远东联合商会,给陈化成的‘孝敬’每月就有三千两。而且……陈化成的小舅子,在哈丁工厂有干股。”
沈墨轩揉着太阳穴:“五百两罚款是小,诊堂被关是大。这是我们聚拢人心的关键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苏文茵忽然说:“或许……我们可以换个名目。”
“什么名目?”
“不开‘诊堂’,开‘问味堂’。”苏文茵铺开纸笔,“我们不‘诊’,只‘问’。百姓来问‘为什么我家菜不香’,我们回答‘可能火候不对’——这不叫开方,叫闲聊。至于他们听不听,做不做,我们不管。”
“那抽成呢?”
“不抽成,改‘谢仪’。”林觉民接话,“我们帮了忙,人家自愿给点谢礼,官府总管不着吧?”
沈墨轩沉吟:“还是太冒险。陈化成既然盯上我们,总能找到借口。”
一首沉默的林福开口了,声音苍老但清晰:“少东家,老朽倒有个想法——既然官府不让我们在上海开诊堂,那我们……开到租界外去。”
三人一愣。
“苏州、杭州、南京,甚至广州、北京。”林福眼中闪着光,“永昌合在上海是靶子,但在别处,官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我们可以派人出去,在每个城市开小型的‘问味点’,不挂牌,不张扬,就藏在茶馆里、药铺里、甚至挑着担子走街串巷。”
“这需要大量人手……”
“传习堂的学徒。”苏文茵眼睛亮了,“第一批免费课有八十多人报名,我们从中选出可靠的,培训后派出去。他们既是我们的眼线,又是我们的触手。”
思路豁然开朗。打不过就散开,化整为零,深入民间。你封得了上海一家店,封得了全中国一百个散店吗?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百味斋记》— 减不了肥不改名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