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八,林觉民从香港带回一个铁皮箱。
箱子里不是金银,是文件——厚厚一摞英文、葡文、中文混杂的合同、账本、信件副本。
“远东联合商会的底裤,都在这里了。”林觉民眼中布满血丝,但闪着兴奋的光,“我在澳门找到当年给商会做账的老会计,他因为分赃不均被踢出来,怀恨在心,保存了所有副本。”
三人围坐在密室里,一份份翻阅。
越看越心惊。
这家成立于道光十八年的商会,表面上做正当贸易,实则走私鸦片、贩卖人口、偷逃税款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与广东水师副将勾结,私设“护航费”,勒索往来商船。与福建海盗分赃,劫掠的货物三七分成。甚至……与即将爆发的“小刀会”叛军都有联系,暗中提供资金和武器。
“这是灭门的罪证。”苏文茵手在抖,“一旦公布,哈丁公司立刻完蛋,陈化成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但怎么公布?”沈墨轩冷静道,“首接交给官府?陈化成就是上海道台,交给他等于交还给哈丁。交给北京?层层关卡,半路就可能被截。”
林觉民从箱底抽出一封信:“这个,或许可以。”
信是英文写的,落款是一个叫“詹姆斯·布鲁斯”的人——英国驻广州领事。信是写给远东联合商会会长的,内容大意是:商会提供的“中国官员受贿名录”己收到,将作为大英帝国对华外交的“参考”。另,关于在长江流域设立“自由贸易特区”的计划,己提交伦敦议会,请商会继续收集“民意支持证据”。
“他们……在帮英国人收集情报?”苏文茵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不只是收集,是制造。”林觉民指着另一份文件,“看这个——‘江苏民怨调查报告’,里面捏造了大量所谓‘百姓痛恨清朝统治、盼望英国治理’的假证词。还有这个,‘中国官员能力评估’,把清官都打成‘无能’,把贪官都捧成‘开明’。”
沈墨轩握紧了拳头。这是比商业竞争更阴毒百倍的手段——从内部瓦解这个国家。
“这些东西,必须送到能管的人手里。”他站起来,“而且必须快。哈丁公司最近动作频频,我怀疑他们要有大动作。”
正说着,阿昌慌张跑进来:“东家,出事了!哈丁公司……哈丁公司在《字林西报》上登了整版广告,说他们研发出‘永不腐坏的糕点’!”
永不腐坏?三人冲到街上,买来刚出版的《字林西报》。
头版整版广告,标题触目惊心:
“食品革命!哈丁公司首创‘罐头糕点’,保质期三年!”
下面详细说明:采用法国最新“阿佩尔灭菌法”,将糕点密封在镀锡铁罐中,经高温蒸汽杀菌,可保存三年不腐。首批推出“罐头月饼”“罐头桃酥”“罐头太妃糖”,价格只有新鲜糕点的一半,即日起接受预订。
广告旁还附了“科学解释”:传统糕点易腐,是因为“细菌作祟”。罐头技术彻底杀死细菌,是“现代科学对传统陋习的胜利”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这是要彻底改变游戏规则。”林觉民声音发干。
保质期三年,意味着可以运到全国任何角落,意味着不再受季节、气候、运输距离限制。意味着哈丁公司的产品可以像洋布、洋火一样,通过货郎、商队、漕运,渗透到中国的每一个村镇。
而永昌合的手工糕点,再精致,也走不出三百里。
沈墨轩盯着报纸,久久不语。窗外秋雨淅沥,打湿了法租界的梧桐叶。
许久,他抬起头,眼中没有绝望,反而有一种决绝的清醒。
“他们想用罐头装糕点,用铁皮封住味道。”他缓缓说,“那我们就告诉他们——真正的味道,是封不住的。”
他转身,看向苏文茵和林觉民:
“文茵,你立刻带黑料去北京,走漕帮的秘密水道,首接找醇郡王福晋。这些证据,必须送到能首达天听的人手里。”
“觉民,你回广州,动用林家所有海商关系,调查哈丁公司的罐头原料来源、生产线漏洞。我不信他们的技术完美无缺。”
“而我,”他望向窗外雨幕,“要留下来,和他们打这场‘念想之战’。”
“怎么打?”苏文茵问。
沈墨轩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刚装裱好的字,是永昌合开业时一个老秀才送的:
“味在舌间,念在心间。心若不忘,味便不亡。”
他轻轻抚摸那些字:
“他们卖‘永不腐坏’,我们就卖‘永不忘记’。”
秋雨越下越大。黄浦江上雾锁烟笼。
而在永昌合三楼的工坊里,炉火依然通明。赵师傅带着徒弟们,正在尝试一种新的酥皮配方——这次,他要挑战三十六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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