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三年十月初三，夜，京杭大运河山东段。
漕船“顺风号”在黑暗中静静滑行，船头挂的灯笼蒙着黑布，只透出昏黄微光。船舱里，苏文茵裹着粗布斗篷，怀里紧抱着那个装着黑料的铁皮箱。箱子用油布包了三层，藏在装满枣子的麻袋堆里。
船老大姓冯，漕帮“水鬼堂”的老人，缺了左手小指——这是老七安排的。此刻他坐在船尾把舵，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两岸。
“苏东家，过了前面微山湖，就是江苏地界。”冯老大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但这段水路不太平。上个月，三艘漕船在这被劫，货抢了，人……没见尸首。”
苏文茵心跳加快：“是水匪？”
“不像普通水匪。”冯老大摇头，“劫货不劫银，专挑往南运的信件文书。我怀疑……是冲着您这样的客人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前方水面突然亮起火光。
三艘快船呈品字形拦住航道，船上人影憧憧，手里拿着弓箭和砍刀。为首一艘船上，有人用山东土话喊话：“停船！官府查私盐！”
冯老大脸色一变：“不对……官船不会这时候查漕。苏东家，下舱底！”
苏文茵抱起铁箱，刚掀开舱板，一支火箭“嗖”地射来，钉在船舷上。火苗瞬间蹿起。
“他娘的，是真要灭口！”冯老大操起鱼叉，“兄弟们，亮家伙！”
船上五个漕帮汉子抽出兵器。但对方至少有二十人，而且训练有素——几艘快船迅速合围，弓箭手瞄准，刀手准备跳帮。
眼看就要接舷，下游方向突然传来汽笛声。
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蒸汽明轮船破雾而来，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，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船上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水手，手里端着洋枪。
拦路的快船明显慌乱起来。蒸汽船靠近，甲板上走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洋人，用生硬的汉语喊：“这里是英国怡和洋行的‘鸢尾花号’，奉命护送重要货物。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快船头领迟疑片刻，挥手：“撤！”
三艘快船调头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蒸汽船靠过来，放下跳板。那个洋人走到“顺风号”上，摘下礼帽：“苏女士？我是詹姆斯·威尔逊，怡和洋行上海分行的经理。受林觉民先生所托，在此接应。”
苏文茵愣住了。林觉民什么时候和怡和洋行搭上线了？
威尔逊似乎看出她的疑虑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钱，上面刻着海浪和船锚的纹样，正是林家“海商凭信”的简化版。
“林先生一个月前在香港与我们会面，用南洋三条航线的护航权，换我们护送您到上海。”威尔逊解释，“他说，您手里的东西，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。”
苏文茵心中五味杂陈。林觉民这是把林家最核心的资产都押上了。
“那刚才那些……”
“应该是上海道台陈化成的人。”威尔逊冷笑，“哈丁公司怕您手里的东西送到北京，买通了山东的水师旧部。可惜他们没想到，我们会走夜航。”
他看了看还在燃烧的船舷：“您的船不能用了。请移步‘鸢尾花号’，我们会以‘运载英国侨民私人信件’的名义，送您到天津。从天津走陆路进京，更安全。”
苏文茵看向冯老大。老漕工点头：“苏东家，听洋人的。这条命，是老七交代要保住的。”
她不再犹豫，抱起铁箱，踏上跳板。
蒸汽船重新启航时，苏文茵站在船舷边，回望渐渐远去的“顺风号”。那艘承载了她家三代人记忆的漕船，正在火光中慢慢沉没。
“有时候，老路走不通了，得换新船。”威尔逊递过来一杯热茶，“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……不破不立。”
苏文茵接过茶杯，没说话。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铁箱。
里面装的，可能是三家老字号最后的生路。
也可能是这个国家，最后的尊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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