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广州十三行旧址。
林觉民躲在一条暗巷里,浑身湿透,左肩有一道刀伤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他死死盯着对面那栋三层洋楼——哈丁公司广州办事处,也是远东联合商会在华南的总部。
三天前他潜回广州,通过旧日海商关系,买通了一个在哈丁罐头厂做工的福建人。那人透露:罐头生产线有致命缺陷——镀锡铁罐的接缝处,用的是含铅焊料。
“铅毒。”那个福建工人在赌场后巷悄悄说,“高温灭菌时,铅会溶进食物里。短期吃没事,长期吃……会疯,会死。”
林觉民追问证据。工人说,工厂后墙的排水沟,每天都要冲走很多焊废的罐头,可以捞出来化验。另外,仓库里有一批“试验记录”,记载了最早吃罐头出事的工人情况。
今夜,林觉民决定潜入仓库。
他换上一身苦力衣服,混在晚班工人里进了厂区。罐头厂设在珠江边的废弃码头,厂房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,但机器都是从英国运来的最新型号。蒸汽机轰鸣声震耳欲聋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面粉和廉价香精的混合气味。
林觉民趁监工不注意,溜进仓库。里面堆满成箱的罐头,标签上印着中英文:“哈丁牌永不腐坏糕点”“保质期三年”。
他找到那个福建工人说的铁皮柜,撬开,里面果然有一本厚厚的记录册。翻开,第一页就让他头皮发麻:
“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,试验品第47号,三名印度工人试吃后出现腹痛、呕吐。医嘱:减少铅焊比例。”
“七月三日,试验品第89号,五名中国工人试吃,三日后出现头痛、抽搐。处理:每人赔偿五两,辞退。”
“八月二十日,正式投产。第102-115批次焊料铅含量超标,但己发货。备注:市场反馈尚未出现异常,继续观察。”
继续观察。这西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。
林觉民快速翻拍记录册(他花重金从澳门买来一台小型照相机),又收集了几个废罐头样本。正要离开,仓库门突然开了。
两个持棍的监工站在门口,身后是那个福建工人——满脸是血,显然被拷打过。
“林少爷,久仰。”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买办走进来,正是哈丁公司的华南经理,姓周,“我就知道,您会来。”
林觉民冷静地将证据塞进怀里:“周经理,用铅毒害同胞,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周经理笑了,笑容狰狞:“睡得很香。林少爷,您知道这一罐罐头赚多少钱吗?成本十五文,卖西十文,净赚二十五文。一年卖一百万罐,就是两万五千两白银。铅毒?那得吃上十年八年才出事。到时候,钱早就赚够了,工厂一关,船一回英国,谁还找得到我们?”
“中国人找得到。”林觉民慢慢后退,手摸向腰间的短刀。
“中国人?”周经理嗤笑,“林少爷,您也是走南洋见过世面的。这世道,钱就是理,强就是王。英国人的兵舰就在虎门外,朝廷敢动哈丁公司吗?不敢。”
他挥手:“拿下。东西搜出来,人……沉珠江。”
两个监工扑上来。林觉民自幼习武,一个侧身避开棍子,短刀出鞘,划开一人的手腕。但左肩的伤影响动作,另一棍子砸在他背上,他闷哼一声倒地。
就在棍子要砸向头部时,仓库窗外突然飞进几个陶罐,落地炸开,冒出浓烟。
“走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是老七!他不是在北京吗?
林觉民来不及多想,爬起来就往窗口冲。老七在外面接应,两人跳窗,跌进珠江。
冰冷的江水灌进口鼻。林觉民拼命游,怀里的证据和样本用油布包着,居然没湿。老七拽着他,游向对岸一片红树林。
上岸后,两人瘫在泥滩上,大口喘气。
“七叔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苏东家不放心,让我暗中跟着你。”老七咳出几口江水,“果然出事了。快走,他们很快会追来。”
两人钻进红树林深处。那里藏着一艘小舢板,是老七提前准备的。
舢板划出珠江口时,天边己经泛白。林觉民回头,看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。那座他祖父林景年一手建立“百味斋”的城市,如今成了洋商毒害同胞的巢穴。
“证据拿到了?”老七问。
林觉民点头,从怀里掏出湿漉漉的油布包:“铅毒的证据,还有他们用人试吃的记录。”
“够他们死一百次了。”老七咬牙,“但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交给谁?广州巡抚是陈化成的同年,肯定不会接。首接送北京?路上不知多少关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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