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三年冬月初一,永昌合接到了内务府正式公文。
黄绫封套,朱红大印,行文是标准的官牍体:“……奉上谕,着永昌合于三个月内,试制耐储军粮十万斤,供江南大营剿匪之用。需耐储六月,不腐不蛀,轻便易携,每斤造价不得过百文。钦此。”
沈墨轩跪着接旨,双手捧过那卷沉重的黄绫。传旨太监走后,他在堂屋里展开公文,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。
“耐储六月……不腐不蛀……每斤造价不过百文……”
每一条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赵师傅在旁边算账:“少东家,咱们最好的桂花糕,用瓷坛密封、石灰防潮,最多存两个月。造价呢?光原料就要八十文,加上人工,早超百文了。”
阿昌补充:“还得轻便易携。十万斤,要是都用瓷坛装,得多少车马?运到前线怕是得碎一半。”
工坊里一片死寂。炉火还在烧,但所有人的心都像被浇了盆冷水。
三个月。十万斤。做不到,就是抗旨。抗旨,轻则流放,重则杀头。
沈墨轩缓缓卷起公文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:“阿昌,去粮行,买五十斤陈米、五十斤新米、五十斤小米、五十斤高粱。赵师傅,请您准备所有的模具——大的小的,方的圆的,带花纹的不带花纹的,都拿出来。钱师傅,您去药铺,请教防腐的方子,但记住,不能用砒霜、水银那些毒物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从今天起,永昌合暂停所有生意,全力试制军粮。工钱照发,三餐管饱。但有一条:试不出来,咱们一起上路。”
没人说话。半晌,赵师傅第一个站起来,走向他的工作台:“少东家,我赵阿大六十三了,够本了。这三个月,我睡在工坊。”
钱师傅跟上:“我五十八,也够本了。”
一个接一个,老师傅们、伙计们、学徒们,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。炉火重新烧旺,面粉的粉尘在晨光中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第一天,他们试了最传统的“干粮饼”——把米磨粉,加盐加水,压成薄饼,烤干。脆,但一碰就碎。模拟行军颠簸,用布袋装着挂在马后跑十里,取出来,一半成了粉末。
第二天,改配方,加糯米粉增加黏性。不碎了,但硬得像石头。掰开一块,泡水半个时辰才软。赵师傅摇头:“当兵的哪有时间泡?”
第三天,加猪油,增加油脂防潮。口感好了,但夏天一热,油会哈喇。而且造价超标——猪油太贵。
第七天,沈墨轩眼睛熬得通红。他看着桌上几十种失败品,忽然说:“我们是不是想错了方向?”
众人看他。
“军粮军粮,首先是‘粮’,然后才是‘军’。”他抓起一块干粮饼,“咱们老想着做成糕点,要好吃,要香。但前线将士要的是什么?是顶饿,是能活命。”
他走到仓库,扛出一袋最便宜的陈米:“用这个。不加糖,少加盐,就做最本分的干粮。但要想办法让它不碎、不腐、不贵。”
当天下午,施美德从租界带回来几本德文书,是关于普鲁士军队“野战面包”的记载。书中提到一种方法:将面团反复压制,挤出所有气泡,形成致密结构,不易碎,且能阻隔空气。
“但需要大型压面机。”施美德指着书上的插图,“咱们没有。”
沈墨轩盯着插图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水力能驱动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水流稳定的地方。”
“苏州河边有旧磨坊。”阿昌说,“我舅公家的,荒废好多年了,但水车还能转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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