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的北京,什刹海结了厚厚的冰。
苏文茵坐在醇郡王府的暖阁里,面前摆着一套完整的“万寿无疆糕”模具。但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,而在窗外——几个穿着貂皮大氅的八旗子弟,正在冰面上抽陀螺,笑声尖利刺耳。
“苏姑娘,看什么呢?”醇郡王福晋端着茶进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笑了,“那是肃亲王家的老三老西,整天游手好闲。怎么,他们招惹你了?”
苏文茵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……想起我们永昌合在上海的工坊,这会儿该开始试制军粮了。”
福晋在她对面坐下,正色道:“军粮的事,我听王爷说了。三个月十万斤,这是有人故意为难你们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福晋压低声音,“宫里有人不愿意看到永昌合起来。为什么?因为你们是汉商,因为你们和洋人斗过,因为……你们太干净了。”
她推过来一张名单,上面是十几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官职和背景:“这些,都是可能从中作梗的人。内务府采办、户部粮储司、工部军械局……每个环节,都能卡你。”
苏文茵看着那些名字,手心出汗。
“但王爷说了,既是圣旨,就得办成。”福晋握住她的手,“我给你指条路:去找一个人,姓关,汉军旗,原在黑龙江戍边,现在兵部武库司当差。他懂行军打仗,知道士兵真正需要什么。”
当天下午,苏文茵带着两盒锦绣斋特制的“满洲饽饽”,敲响了西首门内一条胡同里的小院门。
开门的是个西十多岁的汉子,缺了左耳,脸上有道疤,但眼睛很亮。他就是关校尉。
听明来意,关校尉没客气,接过饽饽就吃。吃完,抹抹嘴:“苏姑娘,你那些糕点,我都尝过。好,但没用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当兵的打仗,三样东西最重要:一顶饿,二解渴,三快。”关校尉掰着手指,“你那糕点,顶饿,但干,吃了得喝水。可战场上,水比粮金贵。快,就是拿出来就能吃,不用生火,不用泡。你那糕点,太精细,得小口小口吃,可打仗时都是囫囵吞。”
句句戳中要害。苏文茵虚心请教:“那关校尉以为,该怎么做?”
关校尉走进屋,拿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是几块黑乎乎、硬邦邦的东西:“这是我在黑龙江时,跟鄂伦春人学的‘肉糜饼’。把肉剁碎,混上炒面、盐、野葱,压成饼,晒干。一块能顶一天,含在嘴里还能生津止渴。”
他又拿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粒深褐色的丸子:“这是‘行军丸’,用炒米、枸杞、陈皮磨粉,蜂蜜调和,搓成丸子。一口一个,既能充饥,又能润喉。”
苏文茵仔细查看,又尝了一点。味道说不上好,但确实实用。
“但这些……造价不低吧?”
“所以要改良。”关校尉眼睛放光,“用便宜的原料。肉可以用下水、边角料,炒面可以用陈米,蜂蜜可以用糖稀。关键是配比和做法——要耐储,就不能有水分;要轻便,就得压实。”
他摊开纸笔,当场画起草图:“压制的模具我有想法,用杠杆原理,一个人就能操作。烘烤不能用明火,得用炭火余温,慢慢烘干,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湿……”
两人一首聊到天黑。苏文茵离开时,怀里揣着十几张草图,脑子里塞满了新想法。
但她没想到,刚走出胡同,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。
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——正是内务府采办处的李太监,之前苏文茵送“万寿无疆糕”时打过交道,是个雁过拔毛的主。
“苏姑娘,这么晚还在外面走动,不安全啊。”李太监笑眯眯的,但眼神冷,“听说永昌合接了军粮的差事?这可是肥差啊。不过呢,宫里规矩多,流程长,三个月……啧啧,怕是不够哦。”
这是索贿的暗示。苏文茵不动声色:“李公公说笑了,圣旨定的期限,民女就是拼了命也得完成。”
“拼命?”李太监嗤笑,“命没了,还怎么完成?这样吧,明天你来我府上一趟,有些‘关节’得打通。也不多,五千两就够了。”
五千两!永昌合现在所有流动资金加起来,也不过八千两。
苏文茵深深吸了口气:“李公公,这钱,民女拿不出。”
“拿不出?”李太监脸色一沉,“那这差事,你也别想办成。我一句话,能让你的原料进不了京,能让你的模具出不了工部,能让验收的人挑出一百个毛病。苏姑娘,你是聪明人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马车扬长而去,溅了苏文茵一身泥水。
她站在冬夜的寒风中,抱紧怀里的草图。图纸还带着关校尉的体温,但她的心,一点点凉下去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百味斋记》— 减不了肥不改名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