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三年腊月，伦敦东区，泰晤士河畔。
林觉民裹紧大衣，还是挡不住湿冷的雾钻进来。他跟着一个叫詹姆斯的英国记者，穿过迷宫般的贫民窟巷子，来到一栋冒着黑烟的三层砖楼前。
“这就是哈丁公司的母公司，‘联合食品工业公司’的工厂。”詹姆斯指着烟囱，“看到那些孩子了吗？”
工厂门口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排着队，最小的看起来不到十岁，个个面黄肌瘦，眼睛无神。监工挥舞着鞭子，把他们赶进工厂。
“童工。”詹姆斯冷笑，“每天工作十二小时，周薪三先令。他们在做‘哈丁牌罐头’的原料预处理——削土豆、剥豌豆、挑虫子。知道为什么用孩子吗？因为手小，灵活，而且……便宜。”
林觉民胃里一阵翻涌。他想起了广州那个透露铅毒秘密的福建工人，想起了那些试吃罐头后抽搐的工人。
“铅毒的事，报纸上登了，但没什么用。”詹姆斯叹气，“哈丁公司捐了五千英镑给议会里的某个议员，这事就压下去了。现在他们换了焊料，改叫‘新一代安全罐头’，照样卖。”
“那这些童工……”
“没人管。工厂主说，这些孩子如果不在工厂干活，就会饿死。他们是在‘行善’。”詹姆斯吐了口唾沫，“狗屁。”
两人走进工厂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蔬菜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刺鼻气味。生产线轰隆作响，女工们站在传送带旁，机械地往罐头里装填。车间的角落里堆着发霉的原料，老鼠在脚下乱窜。
“看到那个大桶了吗？”詹姆斯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铁桶，“那是‘调味汤’，用烂菜叶、过期面粉、工业盐，加上大量香精和色素熬的。所有罐头，不管标签上写的是‘牛肉’还是‘蔬菜’，灌的都是这个。”
林觉民走近，看到桶里的东西是黏稠的褐色糊状物，表面浮着白色的泡沫。一个工人用长柄勺舀起一勺，倒进罐头，然后机器盖盖、密封、高温灭菌。
出来就是“安全卫生的现代食品”。
“你知道这罐头卖到哪里吗？”詹姆斯问。
“中国？”
“不，中国只是其中一个市场。”詹姆斯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，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，“非洲殖民地、印度、加勒比海岛屿……所有大英帝国的殖民地、半殖民地。用最低的成本，生产最耐储的食物，喂饱最底层的人，好让他们有力气干活，继续被剥削。”
他盯着林觉民：“你们永昌合在上海做的事，很勇敢。但你要明白，你对抗的不是一家哈丁公司，是一整套系统——殖民系统、资本主义系统、把人当工具的系统。”
林觉民沉默了。他看着那些麻木的女工，那些眼神空洞的孩子，那些源源不断从生产线下来的罐头。
他想起了祖父林景年常说的话：“做生意，要有良心。钱能赚一辈子，良心丢了，几辈子都找不回来。”
可在这里，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我想见见工人。”林觉民忽然说，“那些有孩子在这做工的父母。”
当天晚上，在东区一家破旧的酒馆里，林觉民见到了五个工人代表。他们听说了这个中国来的“奇怪商人”，眼神里有警惕，也有好奇。
林觉民用生硬的英语，加上手势，说明来意：“我想知道，如果有选择，你们愿意让孩子在工厂，还是去上学？”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工人笑了，笑声苦涩：“先生，我们没选择。孩子不去工厂，全家就饿死。上学？那是老爷们的事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有另一种工厂呢？”林觉民慢慢说，“工作八小时，有休息日，工资够吃饭，孩子能上学？”
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“哪有这种工厂？”一个年轻女工摇头，“你在做梦吧，先生。”
“我在中国，正在建这样的工厂。”林觉民认真地说，“也许很小，也许很慢，但我在做。我来英国，就是想看看，最坏的工厂是什么样，然后告诉自己，绝不能变成那样。”
他掏出永昌合的“记忆罐头”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是精致的糕点，还有那本小册子。他请酒馆老板帮忙翻译册子上的故事——关于一块糕点如何穿越三百年的故事。
工人们听着，眼神从麻木，到好奇，到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动容。
“所以你们卖的不是食物，是……故事？”老工人问。
“是记忆，是传承，是人味。”林觉民点头，“我们相信，食物应该让人活得更好，而不是更糟。”
离开酒馆时，詹姆斯拍拍他的肩：“林，你是个理想主义者。在这个时代，理想主义者通常活不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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