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西年正月十五,苏州河边,旧磨坊。
经过两个月的改造,废弃的水车重新转动起来。赵师傅设计的“水力压面机”安装在磨坊底层,利用水车动力,带动巨大的石辊,反复碾压面团。
沈墨轩站在机器旁,看着第一批“压缩军粮”从模具中脱出。三寸见方,一寸厚,深褐色,质地致密得像石块。
“称重。”他下令。
阿昌用秤称了一块:“八两。”
“硬度。”
赵师傅拿起锤子,轻轻敲击:“比砖头硬。”
“防水。”
钱师傅把一块军粮泡进水桶,一个时辰后取出,切开,内部还是干燥的。
“造价?”
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:“原料用陈米、麦麸、少量盐,加上水车动力、人工……每斤五十二文,不到百文限额的一半!”
工坊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两个月,失败了上百次,终于成了。
但沈墨轩没有笑。他拿起一块军粮,咬了一口。
粗糙,干硬,像在嚼木头。勉强咽下去,刮得喉咙生疼。
“这……能吃吗?”他问。
赵师傅苦笑:“少东家,顶饿的东西,哪有好吃的?前线将士饿急了,树皮都吃。”
沈墨轩摇头:“不行。我们要做的,是军粮,不是刑具。”
他把军粮掰碎,泡进热水,等软了,再加一点猪油、一点盐、一点葱花。搅成糊状,尝了一口。
还是难吃,但至少能下咽了。
“得加一点能调味的东西。”沈墨轩沉思,“但不能贵。不能用糖,不能用油,那用什么?”
一首沉默的施美德开口:“用豆酱。发酵的豆酱,咸鲜,能调味,还能补充体力。而且……豆酱能防腐。”
“但豆酱贵……”
“自己做。”施美德说,“买最便宜的豆子,在磨坊里发酵。我查过资料,中国古代行军就有‘酱’作为军粮配料的记载。”
说干就干。磨坊后院支起几十口大缸,煮豆、发酵、晒酱。豆酱的咸鲜味飘出来,混着河水的腥气,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。
正月二十,第一批“豆酱压缩军粮”出炉。方形,每块八两,用油纸包裹,再用蜡封口。造价每斤六十八文。
沈墨轩请来苏州绿营的几个老兵试吃。老兵们掰下一小块,含在嘴里,等唾液软化,慢慢咀嚼。
“顶饿。”一个缺了手指的老兵点头,“就是太咸。”
“咸好。”另一个说,“打仗流汗多,得补盐。”
“要是能有点辣的,更好。”第三个老兵舔舔嘴唇,“冬天行军,一口辣,浑身热。”
辣?沈墨轩想到了辣椒——这东西从美洲传来不久,在江南还不普及,但西川、湖南己经开始种植。价格便宜,而且耐储。
他立刻派人去湖南采购干辣椒。磨成粉,混进豆酱里,做成“辣酱压缩军粮”。
二月二,龙抬头,永昌合送出了第一批样品——一千斤,送往南京江南大营。
随样品附上的,还有一份详细的说明书:如何食用(可干嚼,可泡水,可煮粥),如何储存(避光防潮)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一份“军粮改良建议表”,请前线将士提出意见。
沈墨轩在信里写道:“永昌合虽是民间商号,但深知将士辛劳。军粮非赏玩之物,乃性命攸关。故不敢闭门造车,唯愿倾听真实之声,反复改良,必使将士吃得下、顶得住、想得起家乡味。”
信和军粮一起上了漕船。看着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,沈墨轩站在河边,久久未动。
三个月期限,己经过去了两个月零十天。
样品送出去了,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——江南大营会不会认可?十万斤的任务能不能完成?还有……太平军的攻势越来越猛,南京城,还守得住吗?
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,吹动他单薄的衣衫。
阿昌给他披上外套:“少东家,回吧。炉火还等着呢。”
沈墨轩回头,看着那座重新转动起来的老磨坊。水车吱呀呀地响,像极了时光流转的声音。
三百年了,沈家从松江走到苏州,走到上海。
苏家从北京走到江南。
林家从广州走到南洋,又走回来。
如今,三家合在一起,走到了这条不知终点的路上。
前方是战火,是未知,是可能粉身碎骨的悬崖。
但炉火不能熄。
只要炉火还亮着,味道就还在,记忆就还在,人……就还在。
他转身,走向磨坊。走向那炉燃烧了三百年的火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外,太平军的营帐连绵如海。
一个年轻的太平军士兵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——那是他从清军尸体上搜到的,永昌合的第一代试验品。
他咬了一口,皱眉,太硬。
但嚼着嚼着,那股豆酱的咸鲜味,还有隐约的辣,在嘴里弥漫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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