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三年五月,三峡,夔门。
沈墨轩和阿昌坐在一条小木船上,逆流而上。船夫喊着苍凉的号子,在激流中一寸寸前进。两岸峭壁如削,猿声凄厉。
他们己经走了三个月。从南京到安庆,从安庆到九江,从九江到武昌,再从武昌换船入川。一路上,见过饿殍遍野,见过溃兵劫掠,见过易子而食。背上的三箱模具越来越重,怀里的手稿越来越烫。
“少东家,您说西川……真的安全吗?”阿昌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墨轩望着前方迷雾笼罩的江面,“但西川有都江堰,两千年来,战火烧过很多次,但粮食从来没断过。只要还有粮食,永昌合就能活下去。”
他怀里除了手稿,还有一本路上买的《西川方物志》。里面记载着:成都有“锦官城”之名,织锦、漆器、造纸冠绝天下;自贡有井盐,质优价廉;内江产糖,号称“甜城”;还有郫县豆瓣、涪陵榨菜、宜宾芽菜……
这些,都是糕点制作的绝佳原料。
更重要的是,西川西面环山,易守难攻。太平军一时打不过来,英法的兵舰也开不进来。这里,或许能成为乱世中的一方净土。
船过白帝城时,下起了雨。船夫把船靠在一个小码头避雨,码头上有几个挑夫在躲雨,正用浓重的川音聊天。
沈墨轩听得半懂不懂,但听到一个词反复出现:“李短鞑”。
他凑过去,用官话问:“各位大哥,这‘李短鞑’是?”
一个老挑夫打量他:“外省来的?李短鞑都不晓得?就是李永和嘛,云南那边过来的,在川南闹得凶哦,说要‘打富济贫’。官府剿了几次,越剿越多。”
“川南……离成都远吗?”
“远倒是不远,但山路难走。你们要去成都?”
“是,想去做点小生意。”
老挑夫摇头:“生意不好做哦。成都的铺子,十家关了六家。有钱的都往乡下跑,没钱的……唉。”
雨停了,船继续前行。沈墨轩坐在船头,看着两岸青山。那些山,千百年来就这样沉默地立着,看尽了人间悲欢,看惯了王朝更迭。
他忽然想起《糕饼录》里,高祖沈庭芝写的一段话:
“余尝观江流,遇礁则分,遇峡则聚,遇平原则漫,然终归大海。制糕亦如是,时有顺逆,料有丰歉,然守正法、持良心,味必不俗。”
守正法,持良心。
乱世中,这六个字,比万两黄金更难。
五月底,船到重庆。沈墨轩决定在此暂住——成都局势不明,重庆是水陆码头,信息灵通,进退皆宜。
他们在朝天门附近租了个小院子。三箱模具卸下时,房东老太婆好奇:“装的啥子?这么重。”
“祖传的吃饭家伙。”沈墨轩说。
打开箱子,露出那些古朴的模具。老太婆眼睛一亮:“这个是……月饼模子?雕的是‘嫦娥奔月’?我娘屋里原来也有一个,小时候见过。”
“您娘是?”
“苏州人,嫁到重庆西十年了。”老太婆抚摸着模具,眼圈红了,“她临终前,还想吃一口苏式月饼,可重庆哪有哦……”
沈墨轩和阿昌对视一眼。
当天下午,他们用最后一点钱买了面粉、猪油、芝麻、冰糖。没有桂花,就用重庆本地的黄桂花代替;没有太湖糯米,就用川西的香糯米。
晚上,第一批“渝版苏式月饼”出炉。沈墨轩送给房东老太婆一块。
老太婆咬了一口,眼泪唰地流下来:“是……是这个味儿。虽然不太一样,但魂是一样的。”
她颤巍巍回屋,拿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三块银元:“我买三块。不,十块!我送给老街坊,让他们也尝尝……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第二天,小院门口来了十几个老江南人——有逃难来的,有早年迁来的,有嫁过来的。他们围着沈墨轩,七嘴八舌:
“师傅,你会做定胜糕不?我娘是杭州人……”
“桂花糖藕呢?我爹是无锡的……”
“我要鲜肉月饼!上海那种!”
沈墨轩看着这些殷切的脸,忽然明白了——永昌合卖的不是糕点,是乡愁。是战火纷飞中,人们拼命想抓住的一点旧时光,一点“从前好”的念想。
他深深一揖:“诸位乡亲,永昌合今日在此立灶。凡是江南点心,只要您说得出来,我们尽力复原。价钱……看着给。”
没有招牌,没有铺面,就在小院里搭起炉灶。阿昌打下手,沈墨轩主厨。模具不够,就用刀刻木坯临时做;原料不全,就用本地食材替代。
但每一个订单,他都仔细记录:客人的籍贯、要复原的点心、记忆中的味道描述、家人的故事。
夜深人静时,他翻看这些记录,在烛光下画图、算比例、写笔记。困了,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;饿了,就啃一口白天做剩的糕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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