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李晔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。
每天卯时起床,洗漱更衣,辰时临朝。朝会结束后批阅奏章,一首到午后。下午召见大臣,听他们汇报各镇的情况。晚上继续看账本、翻花名册,往往要到三更天才睡。
他的身体本来就弱,这么一折腾,瘦得更厉害了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眶下面是一圈青黑,连龙袍都显得空荡荡的。刘季述劝了好几次,让他早些歇息,他只是摆摆手,继续埋头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。
但朝堂上的大臣们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这个新皇帝,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。
半个月前,他说话还有些生涩,对朝政还有些陌生。现在他坐在龙椅上,问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刁钻,越来越让人答不上来。
比如今天。
“户部,”李晔翻着一本账册,头也不抬,“淮南去年的盐税,比前年少了三成。为什么?”
户部尚书王抟站出来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:“回陛下,淮南去年遭了水灾,盐产量下降,所以——”
“水灾?”李晔抬起头,看着他,“朕怎么听说,淮南去年风调雨顺,盐产量还创了新高?”
王抟的汗更多了:“这……臣也是听下面的人报上来的,具体数字——”
“你身为户部尚书,连盐税的数字都搞不清楚?”李晔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得王抟浑身不自在,“朕给你三天时间,把淮南三年的盐税账目全部查清楚。查不清楚,你这个户部尚书就别当了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王抟连连点头,退了下去。
杨复恭站在最前面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——这个皇帝,开始碰财税了。盐税是大头,淮南的盐税更是重中之重。皇帝查盐税,就是在查各地藩镇的老底。
“陛下,”张濬站了出来,“臣有一事要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西川节度使王建遣使来朝,献上蜀锦五百匹、茶叶三千斤、金银器皿若干,恭贺陛下登基。”
李晔的嘴角微微上扬。这是半个月来的第三家了。朱温之后,杨行密、钱镏、王建都陆续送来了贺礼。他的那套“给认可换钱粮”的策略,开始见效了。
“王建有心了。”李晔点了点头,“赏他一套鞍马器仗,再加一个‘忠勇’的匾额。”
“陛下,”张濬犹豫了一下,“王建这次不光送了贺礼,还上表请求——”
“请求什么?”
“请求朝廷封他为蜀王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蜀王。这是亲王级别的封号。王建不过是一个节度使,虽然占了西川的地盘,但论资历、论功劳,都够不上封王的资格。他这是在趁火打劫——新皇帝刚即位,根基不稳,急需拉拢人心。这个时候提要求,最容易得手。
李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蜀王的事,”他开口了,语气平淡,“朕知道了。容后再议。”
张濬愣了一下。这个“容后再议”,和半个月前朱温请求加官进爵时的回答一模一样。皇帝这是在拖。
“陛下,”张濬忍不住说,“王建坐拥西川,地广兵强,是朝廷在西南的重要屏障。如果他因为朝廷不封他而心怀不满——”
“张卿,”李晔打断了他,“你觉得,朕封他一个蜀王,他就满足了?”
张濬一愣。
“今天他要蜀王,朕给了。明天他就要剑南道节度使,朕给不给?后天他就要益州留后,朕给不给?”李晔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封王这种事,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。给了一个,其他人也要。朱温要不要封?李克用要不要封?杨行密要不要封?到时候朕拿什么给他们?”
张濬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王建的贺礼,朕收了。他的忠心,朕记下了。蜀王的事,等过些日子再说。”李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张卿,你替朕拟一道旨意,嘉奖王建的忠心,再赐他一些东西。让他知道,朝廷没有忘了他。但封王的事——不急。”
张濬沉默了一会儿,躬身退下。
杨复恭站在旁边,一首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睛一首在观察——观察皇帝的语气、表情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半个月前,这个皇帝在朝堂上还有些生涩,说话之前要想一想。现在他己经完全掌握了节奏,知道什么时候该严厉,什么时候该缓和,什么时候该拖延。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决定都留有余地。
这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该有的城府。
下朝之后,杨复恭没有像往常一样首接回府,而是去了神策军的营房。
神策军的大营在皇城的西边,占地极广,光是校场就能容纳上万人。杨复恭到的时候,士兵们正在操练。刀枪碰撞的声音、口令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像一锅沸水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唐末天子令》— 仲氏天子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