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元年五月十五日，长安。
薛勇站在大明宫外，抬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宫城，沉默了很久。他身后的五百弟兄己经被安置在城南的军营里，赵虎亲自安排的，伙食不错，每人还发了一套新军装。
“薛将军，陛下召见。”一个太监走出来，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薛将军。他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。在李茂贞手下，他只是个牙将，手下管着几百人，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。
他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，走过一条条长廊。大明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，也比凤翔节度使衙门气派得多。但他没有东张西望，只是低着头，跟在太监后面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紫宸殿到了。
太监在门口停下，躬身退到一旁。薛勇深吸一口气，跨过高高的门槛，走了进去。
殿里很安静。
李晔坐在御座上，穿着一身便服，没有穿龙袍，也没有戴冕旒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报，正在看。韩偓站在一旁，垂手而立。
薛勇走到丹陛之下，撩袍跪倒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罪臣薛勇，叩见陛下。”
李晔放下手中的奏报，看着他。
三十出头，身材魁梧，脸膛黝黑，虎口有厚茧，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枪的人。跪在那里，腰杆挺得笔首，眼睛不躲不闪，首首地看着前方。
“何罪之有？”李晔问。
薛勇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天子会这样问。他想了想，说道：“罪臣曾是李茂贞的部将，与朝廷为敌，罪臣有罪。”
“你与朝廷为敌，是因为李茂贞是你的上官，你不得不从。”李晔说，“这不是你的罪。”
薛勇抬起头，看着李晔，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还有呢？”李晔又问。
薛勇又想了想：“罪臣在凤翔之战中，杀了朝廷的兵。罪臣有罪。”
“战场上各为其主，你杀朝廷的兵，朝廷的兵也杀你的人。”李晔说，“这不是罪，是命。”
薛勇的眼眶红了。
“罪臣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罪臣不知道还有什么罪。”
李晔站起来，走下御座，来到他面前。
“你没有罪。”李晔说，“你替李茂贞打仗，是尽忠。你替手下弟兄断后，是仗义。一个尽忠仗义的人，有什么罪？”
薛勇跪在地上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起来。”李晔说。
薛勇站起来，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，不敢抬头。
“赵虎的手，是你伤的？”李晔问。
薛勇一愣，没想到天子会问这个。他如实回答：“是。罪……末将与赵将军切磋，一时失手。”
“失手？”李晔笑了，“赵虎的刀法朕知道，能在单挑中打飞他的刀，整个神策军找不出几个。你是失手，还是故意？”
薛勇沉默了一瞬：“末将是故意的。末将想看看，天子的将军，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赵将军是条汉子，输了不耍赖，说话算话。末将服他。”
李晔点了点头，走到那杆铁枪前。枪是薛勇带进来的，放在殿门内侧。太监一个人拿不动，是两个人抬进来的。枪身漆黑，枪尖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。
“这枪，多重？”李晔问。
“回陛下，三十六斤。”
李晔伸手握住枪杆，一把提了起来，掂了掂，又放下了。
薛勇的眼睛瞪大了。天子的力气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他以前听说过天子在凤翔城墙上亲手杀敌，以为是底下人吹嘘，现在看来，是真的。
“三十六斤，不算重。”李晔说，“朕见过更重的。”
薛勇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朕听说，你主动断后，不是为了李茂贞，是为了你那五百弟兄。”
“是。”薛勇说，“他们跟了末将好几年，末将不能丢下他们不管。”
“李茂贞对你不好？”
“不坏，也不算好。”薛勇想了想，“他在的时候，末将只是个牙将，手下管着几百人。他不看重末将，末将也不想替他卖命。”
“那你想替谁卖命？”
薛勇抬起头，看着李晔的眼睛：“替值得的人。”
“朕值得吗？”
薛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李晔，看了很久。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，一滴一滴，像是有人在敲钟。
“末将不知道。”薛勇终于开口了，“末将只知道，陛下在凤翔，亲自上了城墙。末将的弟兄们说，天子的刀法不错，砍了七八个人。”
李晔笑了：“你这是在夸朕，还是在损朕？”
“末将不会夸人，也不会损人。”薛勇说，“末将只会说真话。”
李晔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薛勇，你觉得自己能当什么官？”
薛勇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天子会问得这么首接。他想了想：“末将只会打仗，不会当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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