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元年五月十八日,陇南山区。
李茂贞己经在这片山里躲了将近一个月了。
左臂的伤越来越重,断骨处肿得发黑,整条手臂像一根烧焦的木头。随军的郎中早跑了,没人给他换药,没人给他包扎。他只是用布条把胳膊缠了几圈,勒紧,不让它晃。疼,钻心地疼。但他不能倒下。
“节帅,前面没路了。”一个部将跑过来,满脸尘土,嘴唇干裂出血,“探子说,再往南就是大山,翻过去是蜀地,但路太难走,马匹过不去。弟兄们己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再走下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李茂贞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两千了。跑了的,比死了的还多。”
李茂贞沉默了很久。他靠着一棵枯树坐下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。太阳被云遮住了,看不见方向,看不见希望。
他想起了十年前。
十年前,他刚当上凤翔节度使,意气风发。那时候他手里有三万大军,麾下猛将如云,连朝廷都要给他三分面子。他以为自己能成大事,能在这个乱世里打下一片天地。
现在,他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“节帅,降了吧。”部将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天子在凤翔说过,只诛首恶,不问无辜。您降了,弟兄们还能活。不降,弟兄们都要死在这里。”
李茂贞抬起头,看着部将那张满是灰尘的脸。
“降?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降了,天子能饶了我?”
“天子连杨复恭的家眷都没杀,还让他的儿子当了官。节帅,天子的仁义,是真的。”
李茂贞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李晔在凤翔城墙上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开城投降,既往不咎。”他当时不信,以为那是骗人的。现在,他信了,但己经晚了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部将不再多说,退了下去。
李茂贞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降,还是不降?
降了,还有一条活路。不降,死路一条。
但他李茂贞,这辈子还没低过头。
乾宁元年五月二十日,长安。
李晔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,白守义匆匆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陇南送来的密报。
“陛下,李茂贞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李晔放下笔:“说。”
“他带着不到两千人,逃到了陇南山区,往南走投无路,往北被王崇义堵着,往东被杨守信追着。他的人己经断粮好几天了,开始杀马充饥。”白守义把密报递上来,“臣的人接触了李茂贞的一个部将,那人说,李茂贞在犹豫,不知道是该降还是该拼。”
李晔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想拼?”
“那人说,李茂贞这辈子没低过头,让他投降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李晔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“没低过头。”他念了一遍这句话,“朕也不想杀他。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“陛下,要不要再派人去劝降?”
“不用。”李晔转过身,“他己经无路可走了。降不降,是他自己的事。朕不逼他。”
“遵命。”
乾宁元年五月二十二日,陇南山区。
李茂贞做了决定。
不降。
他把剩下的不到两千人召集起来,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下面那些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士兵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李茂贞对不起你们。你们跟着我,没吃上一顿饱饭,没睡上一个好觉。现在,朝廷的兵把我们围在这里,前面没路了。”
士兵们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李茂贞这辈子,没低过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,我也不低头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刀,举过头顶。
“你们想降的,我不拦着。天子说过,只诛首恶,不问无辜。你们降了,他不会杀你们。想跟我走的,我们往南走,翻过大山,去蜀地。天无绝人之路,总有一条路是给我们走的。”
士兵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一个老兵站了出来。他的衣甲破得不成样子,脸上全是泥,但眼神很亮。
“节帅,我跟了你十年。你走,我也走。”
又一个站了出来。
“我跟了节帅八年,节帅去哪,我去哪。”
一个接一个,站出来的越来越多。但也有不少人低着头,悄悄地退到了后面。
李茂贞看着那些退后的人,没有责怪,也没有挽留。
“你们降了,天子不会杀你们。好好活着。”
他翻身骑上那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马,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,往南去了。
不到一千人。
乾宁元年五月二十五日,长安。
白守义把李茂贞的动向报了上来。
“陛下,李茂贞没有投降。他带着不到一千人,翻山往南去了。探子说,他要去蜀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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