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顺节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营房的床上,听着外面的雨声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守义和韩偓的话。这两句话像是两根针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换一条路走?”
“与其要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太保,不如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兵权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土坯的,刷了一层白灰,灰皮己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这间营房他住了五年,从来没有觉得它破。但今天,他忽然觉得——这里的一切都很破。破墙,破床,破被子,连他这个人,都是破的。
他是杨复恭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。那年他才十七岁,黄巢的兵追杀他,他一头栽进路边的沟里,腿上中了一箭,血流了一地。杨复恭的马车经过,看见他在沟里哼哼,让人把他捞起来,扔在车上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李顺节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没人。我是种地的。”
杨复恭笑了。那笑容他记了十三年——不是和善的笑,是一种看到了一件趁手工具的笑。“以后跟我吧。”
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杨复恭的人。杨复恭给他吃穿,给他官做,给他女人,给他房子。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。但现在他忽然发现——他什么都没有。这些东西,杨复恭随时可以收回去。
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三天后,李顺节主动上了一道折子。
折子的内容很简单——辞谢检校太保的加封,理由是“臣资历尚浅,无功于国,不敢受此殊荣。愿为陛下守好皇城,以尽犬马之劳”。
这道折子递上去的时候,朝堂上炸了锅。
张濬拿着折子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孔纬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,但他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。杨复恭的脸色很难看——不是愤怒的那种难看,而是一种被背叛了的难看。
李晔坐在龙椅上,看完折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将军忠心可嘉,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,“既然他自己辞了,那加封的事就不提了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李将军守皇城有功,也不能不赏。传旨——赐李顺节金甲一副,良马十匹,绢五百匹。另,皇城西门的防务,仍由李将军全权负责。”
“陛下!”杨复恭站了出来,“皇城西门的防务一向是神策军左军和中军轮流值守,如果交给右军单独负责——”
“杨中尉,”李晔打断了他,“李将军主动辞了太保,朕不能不表示表示。况且皇城西门的防务,这半个月一首是右军在守,也没出什么差错。就这样定了。”
杨复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退回了队列里。
但他的眼睛,一首在盯着李顺节的背影。
下朝之后,杨复恭没有走。他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,等着李顺节从里面出来。
李顺节出来的时候,看见杨复恭站在那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义父。”
“你跟我来。”
杨复恭转身就走。李顺节沉默了一瞬,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穿过三道宫墙,进了神策军左军的中军帐。杨复恭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,帐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“折子是谁让你上的?”杨复恭的声音很冷。
“没人让我上。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你自己想的?”杨复恭冷笑了一声,“你跟了我十三年,什么时候学会自己想了?”
李顺节没有说话。
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杨复恭盯着他的眼睛,“孔纬?还是——别人?”
李顺节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义父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就是觉得,这个太保不该要。朝中那些大臣本来就看不惯我们,再要一个太保,他们更要在背后戳脊梁骨了。我不要这个虚名,我只要手里有兵——”
“兵?”杨复恭的声音忽然提高了,“你以为兵是你的?没有我,你手里有个屁的兵!”
李顺节的脸色变了。
“神策军右军八千人,哪一个是你的兵?他们是朝廷的兵,是我的兵!我能让你当右军中尉,就能让别人当!”杨复恭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地割,“李顺节,我告诉你——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。我让你干什么,你就得干什么。没有我,你就是一条野狗,连沟里都爬不出来的野狗!”
李顺节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在发抖,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杨复恭骂完了,喘了几口气,坐了下来。
“行了,”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我知道你是好心。但这个折子,不该上。你知道皇帝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你和我不是一条心了。你知道朝中那些大臣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你是在讨好皇帝,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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