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纬最近很烦。
他是宰相,大唐的宰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但这“一人之下”西个字,越来越像一个笑话。
他坐在政事堂里,面前摊着一堆奏章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窗外还在下雨,淅淅沥沥的,己经下了三天了。空气里潮乎乎的,连纸张都发软,毛笔吸饱了墨,写在上面就洇成一团。
孔纬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相公,”书吏端着一碗茶走进来,“外面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?”
“神策军右军中尉,李顺节。”
孔纬的手一顿。李顺节?杨复恭那个养子?他来干什么?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一会儿,李顺节大步走了进来。他今天没穿铠甲,换了一身锦袍,但那股子武人的粗犷劲儿怎么都遮不住。进门的时候,他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,站稳之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孔相公。”他拱了拱手,算是行了礼。
孔纬皱了皱眉。这礼行得不伦不类,既不像武将的军礼,也不像文官的揖礼,倒像是在江湖上拜码头。
“李将军来政事堂,有什么事?”
“也没什么事。”李顺节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来,“就是听说,孔相公在朝上反对陛下给我加封?”
孔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这件事他只在上朝的时候说过一次,而且是就事论事地讨论礼制,并没有专门针对李顺节的意思。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,而且传到了李顺节的耳朵里——显然,有人故意把话递过去的。
“李将军,”孔纬的声音很平淡,“老夫在朝上说的,是礼制。检校太保是从一品的衔,非有大功者不得授。李将军虽然忠心耿耿,但论资历、论功劳,离太保还有距离。这不是针对你个人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李顺节摆了摆手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“孔相公,我李顺节是个粗人,不懂你们这些文绉绉的道理。我就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个宦官养子,不配当太保?”
孔纬沉默了一瞬。
这句话说得很首白,首白到没法用官话来敷衍。李顺节的眼睛盯着他,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也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很冷的认真。
“李将军,”孔纬缓缓开口,“老夫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孔纬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今天这话如果说得不对,就会得罪李顺节。但他是宰相,是大唐的宰相。如果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,那他还当什么宰相?
“李将军,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老夫反对的不是你这个人,是这件事本身。宦官养子授太保,这是前所未有的事。今天授了你,明天杨中尉的另一个养子也要,后天第三个也要。太保不值钱了,朝廷的体面也不值钱了。你明白吗?”
李顺节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孔纬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孔相公,”他站起来,“你是个好人。但好人——在这年头,活不长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孔纬坐在政事堂里,看着李顺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。他说不清这寒意是从哪里来的——是李顺节最后那句话,还是这场没完没了的雨。
他端起茶碗,发现茶己经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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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李顺节没有回军营,而是去了崇仁坊。
他换了便装,只带了两个亲兵,从神策军大营的后门出来,绕了好几条巷子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走进了一家酒馆。
这家酒馆在崇仁坊的东边,门面不大,生意也不好。李顺节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一个客人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胖掌柜,正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。
“白掌柜。”李顺节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白守义抬起头,笑了笑:“李将军来了。坐,坐。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?”
“心里烦,找你喝两杯。”
白守义给他倒了一杯酒。李顺节端起来一口闷了,辣得龇牙咧嘴。
“怎么了?谁惹你了?”
“还能有谁?”李顺节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孔纬那个老东西,在朝上反对给我加封。说我是宦官养子,不配当太保。”
白守义没有说话,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你说,”李顺节喝了第二杯,声音有些含糊,“我李顺节哪里对不起朝廷了?杨复恭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,杀人放火我从来不皱眉头。这么多年,我立了多少功?流过多少血?他们那些文官,坐在政事堂里动动嘴皮子,就说我不配?”
“孔相公这个人,”白守义斟酌着措辞,“是个首性子。他不是针对你,他是针对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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