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守亮走出杨复恭府邸时,天色己经暗了。
长安城的暮鼓刚刚敲过第一轮,坊门还开着,但街上行人己经稀疏。他低着头沿着坊墙走,宽大的袍袖遮住了手,步伐不急不缓。
他在数步子。
从杨府到崇仁坊宝通当,恰好是一千二百步。这个数字他昨晚在灯下量了三遍。
今晚他要去见韩偓。名义上,是替杨复恭继续查探韩偓的底细。实际上——
他摸了摸袖中暗袋里那张纸条,那是白守义今早通过城南香烛铺子转来的。纸条上只有西个字:“今夜来见。”
杨守亮曾是杨复恭最信任的养子之一。至少在三天前还是。
三天前,杨守贞的死讯传到长安,杨复恭在书房里摔了茶盏,骂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杨守亮站在门外听着,一个字不漏地记下了。
“李茂贞那条疯狗……朱温那个屠夫……李克用那个蛮子……还有朝堂上那群白眼狼……全都想咬我一口……”
杨复恭骂到最后,忽然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杨守亮以为他己经忘了门外还有人。然后门开了,杨复恭站在门槛内,半边脸被烛光照亮,半边脸陷在阴影里。
“守亮,”他说,“你去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韩偓。”
杨守亮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但他面不改色,甚至微微欠身:“是。要查到什么程度?”
“查他最近见了什么人,去了什么地方,在帮天子做什么。”杨复恭的声音很平,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我总觉得,这个翰林学士,不简单。”
杨守亮应了,转身要走,杨复恭又叫住他。
“守亮。”
“义父还有何吩咐?”
杨复恭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,但杨守亮只觉得自己被一条蛇舔了一下。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“十三年了,义父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杨复恭点点头,“我这些养子里,你是最懂事的一个。不像守贞,太张扬;也不像守忠,太蠢。你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所以你该明白,我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一个人。韩偓这个人,有问题。你要替我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杨守亮退出书房,沿着长廊往外走。走到拐角处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不是怕杨复恭查到韩偓。他是怕杨复恭己经开始怀疑——怀疑的不只是韩偓,还有自己。
韩偓这个人有问题,这话不假。但问题在于,杨复恭是怎么知道的?是有人告密,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?如果发现了什么,发现到了哪一步?
杨守亮在拐角处站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自己己经没有退路了。
一千二百步。
杨守亮在宝通当后门的暗门上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韩偓站在门内,手里举着一盏油灯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进来。”韩偓侧身让开。
杨守亮闪身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落锁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
暗室里己经摆好了茶。韩偓给他倒了一杯,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杨守亮坐下来,把茶杯捧在手里,没有喝。
“他让我查你。”
韩偓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还没查。但我得交差。”杨守亮抬起头,看着韩偓的眼睛,“所以你得告诉我,哪些东西可以让他查到,哪些东西不行。”
韩偓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比我预想的更聪明。”
“我不是聪明。”杨守亮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是怕死。你见过杨复恭杀人的样子吗?我见过。他杀人之前会笑,笑得很慈祥,就像刚才对我笑那样。”
他放下茶杯,双手撑在桌上,凑近了一些:“韩学士,我不想死。所以我要知道,你们——你和天子——到底有多大把握。”
韩偓没有退让。他看着杨守亮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把握不大,但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杨复恭的人头,我们己经预定好了。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杨守亮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坐回去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。”
“你需要什么?”韩偓问。
“需要你告诉我,哪些东西可以给杨复恭看。”杨守亮说,“他让我查你最近见了什么人、去了什么地方、在帮天子做什么。你得给我造一条线,一条能让他相信、又不会危及我们的线。”
韩偓想了想:“你可以告诉他,我去过城南的香烛铺子、西市的粮行、还有崇仁坊的几家商号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买书、买纸、买墨。”韩偓说,“翰林学士做这些事,天经地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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