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晔把韩偓的密奏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，第二遍看细节，第三遍看字里行间没有写出来的东西。密奏不长，但每一句都有分量：杨守亮确认投靠、杨复恭在查韩偓的行踪、李茂贞杀杨守贞的目的不简单。
最后一条让李晔格外在意。
他把密奏放下，走到窗前。大明宫的暮色正在西合，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长安城的轮廓在天边起伏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李茂贞。
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——不，在他所学的历史知识里——是个复杂的存在。凤翔节度使，李唐宗室，本姓宋，因功赐姓李。在原本的历史上，他后来会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比曹操还曹操。但现在，历史己经被他改变了，至少改变了一部分。
杨守贞提前死了。这就不是原本的走向。
李晔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原时空的记忆。杨守贞这个人，在原本的历史上应该还能活几年，最后是在跟李茂贞的战争中战死的。现在被李茂贞派人杀了，提前了至少三年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李茂贞的节奏被打乱了。或者——说明李茂贞察觉到了什么，在抢时间。
“来人。”李晔转身，“召韩偓。”
韩偓来得很快。他显然一首在等召见，官服穿戴整齐，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。
“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李晔指了指旁边的锦墩，“你的密奏朕看了。有几件事要问你。”
韩偓坐下，把文书放在膝上。
“第一件，”李晔说，“杨守亮说李茂贞杀杨守贞是为了引杨复恭离开长安。你怎么看？”
韩偓略一思索：“臣觉得这个判断大致不错，但可能不完全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李茂贞这个人，臣了解不多，但从他这些年的行事来看，此人极有城府。他不会无缘无故杀人，更不会杀一个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人。”韩偓顿了顿，“杀杨守贞，至少有三个好处。”
李晔挑了挑眉：“三个？”
“第一，除掉一个对手。杨守贞镇守的地方靠近凤翔，一首是李茂贞的心腹之患。第二，试探杨复恭的反应。如果杨复恭大怒出兵，李茂贞就有了借口跟朝廷开战，甚至可以把朱温也拖下水。第三——”
韩偓停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第三是什么？”
“第三，试探陛下。”
李晔的目光微微一凝：“试探朕？”
“是。”韩偓说，“杨守贞是杨复恭的养子，也是朝廷的将领。他被杀，按常理，朝廷应该有所反应。陛下如果反应激烈，说明陛下想借此事对付杨复恭；如果毫无反应，说明陛下在隐忍，反而更值得警惕。”
李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觉得，朕应该怎么反应？”
韩偓抬起头，看着李晔的眼睛：“臣以为，陛下应该做一件看起来有反应、实际上什么都没做的事。”
李晔忽然笑了。
“韩偓，你越来越像朕肚子里的蛔虫了。”
韩偓一愣，随即低下头：“臣不敢。”
“朕不是在骂你。”李晔摆摆手，“朕是在夸你。你说的，跟朕想的一样。朕打算在朝堂上公开提杨守贞的事，发一道敕旨，责令李茂贞说明杨守贞的死因。看起来很严厉，但没有任何实际措施。”
韩偓想了想：“这样确实可以。既不会激化矛盾，也不会让杨复恭觉得陛下在故意回避。但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臣担心一件事。”韩偓的声音压低了，“杨复恭会不会借此机会，反过来试探陛下？”
李晔看着他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杨守贞死了，杨复恭少了一个养子。以他的性格，他一定会想办法补上这个缺口。而补缺口最好的办法，就是让陛下给他一个更大的好处。”
李晔明白了。
“你是说，他会趁机要官？”
“不只是要官。”韩偓说，“他可能会借这个机会，让陛下把神策军的指挥权彻底交给他。现在神策军左军在杨复恭手里，右军名义上在李顺节手里，但李顺节是他的养子，实际上还是他的。如果陛下再给他什么名义上的东西，他就名正言顺了。”
李晔站起来，在殿内踱了几步。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杨复恭不是傻子，他一定会利用杨守贞的死来做文章。而自己手里的牌，还远远不够跟杨复恭正面硬碰。
“李顺节那边怎么样了？”李晔忽然问。
“他最近很安分。”韩偓说，“每天按时去右军衙门，该做的事都做，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。杨复恭找他谈过一次话，具体内容不知道，但李顺节出来后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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