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三年十二月二十五，长安。
皇城司的院子里，白守义站在台阶上，面前站着五个人。这五个人是他从皇城司一百多个密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，个个都有绝活。天还没亮，院子里就点起了火把，火光在寒风中摇曳，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领头的叫沈约，西十出头，瘦高个，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。他在皇城司干了十五年，关中、陇右、河西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他是长安人，父亲是个教书先生，小时候读过几年书，认得字，会算账，能写能说，还能写一笔不错的行书。白守义选他当领队，不是因为他能打，是因为他脑子好使，遇事不慌，能拿主意。十五年来，他办过的案子不下百起，从没出过大差错。这次去西域，白守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。
探路的叫周虎和刘满，都是三十来岁。周虎是凉州人，从小在戈壁滩上长大，能在沙漠里三天不喝水还能找到绿洲。他的脸被风沙吹得黝黑，手上全是裂口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黄沙。他十五岁就开始给商队当护卫，二十岁那年商队被马匪劫了，他一个人跑了三天三夜，到凉州报信，带着官兵回去把马匪剿了。白守义看中他的，就是这份胆识和对西域道路的熟悉。刘满是沙州人，归义军里退下来的老兵，跟着张淮深打过仗，西域的路他走了不下二十趟。他话不多，但句句管用。他的左耳缺了一块，是当年跟吐蕃人打仗时被刀削掉的，他不在意，说“耳朵没了不碍事，眼睛还在就行”。他的眼睛确实好，能看清三里外的人影，能分辨沙地上各种脚印是谁留下的。
护卫的叫郑安和赵平，都是二十多岁，膀大腰圆，腰里别着刀，一个人能打五个。郑安是长安城南的穷苦人家出身，从小打架没输过，参军后被选入皇城司。他的刀法是在实战中练出来的，不花哨，一刀是一刀，干脆利落。赵平是洛阳人，家里开镖局的，从小跟着父亲走镖，十六岁就能单挑三个劫匪。他的力气大，能单手举起百斤的石锁，但他最厉害的不是力气，是警觉性——睡觉的时候一只耳朵贴着地面，三里外的马蹄声他都能听见。
“沈约，知道这次去西域是干什么的吗？”白守义问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。火把的火苗被风吹得呼呼响，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
“知道。”沈约说，“探路。从凉州到沙州，从沙州到龟兹，把沿途的地形、水源、驿站、城池都摸清楚。能走的路，不能走的路，有水的地方，没水的地方，有兵的地方，没兵的地方，都要记下来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，打探西域诸国的兵力、装备、士气。高昌、焉耆、龟兹、疏勒，每个国家有多少兵，装备怎么样，士气高不高，将领是谁，都要摸清楚。如果能接触到他们的官员，还要打听他们朝廷里的事，谁主战，谁主和，谁跟谁有仇，谁跟谁是一伙的。”
白守义点了点头。沈约说得比他预想的还详细，看来他提前做了功课。白守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递给沈约。那是李晔亲笔写的通行令，上面盖着天子印玺，写着“沿途官府，一体配合”八个字。
“这是陛下亲笔写的通行令。到了沙州，找张淮深。他会派人带你们走。归义军的老兵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，他们比你们熟。跟着他们走，听他们的，别逞能。”
沈约接过文书，小心地折好，贴身放着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白守义又说了一句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陛下说了，事办不成不要紧，人一定要回来。”
沈约愣了一下。他在皇城司干了十五年，从没听白守义说过这样的话。以前出任务，白守义只会说“事办不成别回来”。这次不一样。
“臣明白。”沈约说。
“明天出发。今晚回去收拾东西，明天一早来皇城司集合。”
“遵命。”
五个人走了。白守义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西域，他从来没去过，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沙漠、戈壁、雪山、绿洲，热的时候能热死人，冷的时候能冻死人。风沙大的时候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没有水，没有树，没有路，只有无尽的黄沙和石头。他派出去的五个人，不知道能有几个活着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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