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西年二月初五,西海城。
吐蕃人退去的第二天,西海城终于安静了下来。那种安静不是和平的安静,是死寂——没有号角声,没有喊杀声,没有马蹄声,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声。哭声从城里的每一间屋子里传出来,从每一条巷子里传出来,从每一个角落里传出来。有人在哭丈夫,有人在哭儿子,有人在哭父亲,有人在哭兄弟。哭声不大,但很密,像冬天的雨,淅淅沥沥的,落在人的心上,冰凉冰凉的。
李汶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。城外是一片狼藉——吐蕃人的营帐还在,但己经空了。旌旗倒在地上,被风卷起来又放下,像一面面破碎的旗帜在向死者告别。尸体还堆在城下,还没来得及清理。吐蕃人的,守军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有的尸体己经被野狗啃了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有的尸体发黑,散发着恶臭。秃鹫在天空盘旋,一圈一圈的,像是在等。
“李大都护,伤亡统计出来了。”副将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,绷带是新的,白色的,上面没有血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但眼睛还是红的。他昨天哭了一场,哭完就不哭了。他是副将,不能在士兵面前哭。
李汶接过文书,翻开。阵亡者,一千八百三十七人。重伤者,九百二十三人。轻伤者,两千一百五十六人。一万两千人的队伍,阵亡一千八,重伤九百,轻伤两千一。能打的,还剩不到六千。
李汶合上文书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绷带也是新的,白色的,上面也没有血。他的左臂终于有知觉了,不是好的那种,是疼。钻心的疼。但他没有皱眉。在士兵面前,他从不皱眉。
“阵亡的弟兄,登记造册,报给朝廷。”李汶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重伤的弟兄,好好治。轻伤的弟兄,能上城墙的上城墙,不能上城墙的,在城里帮忙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“吐蕃人的尸体,拉出去烧了。守军的尸体,登记好,找块地埋了。每人立块牌子,写上名字。没有名字的,写上‘神策军将士’。”
“遵命。”
副将转身要走,李汶叫住他。
“还有,城里的百姓,每家每户发十贯钱。阵亡将士的家眷,每家每户发五十贯钱。钱从军饷里扣,扣不够的,从我的俸禄里扣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:“李大都护,您的俸禄……”
“我说了,从我的俸禄里扣。”李汶打断他,“去吧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二月初六,长安。
西海都护府的捷报送到御书房时,李晔正在批奏折。韩偓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手里举着那份还带着尘土味的军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陛下!西海捷报!吐蕃人退了!”
李晔放下笔,接过军报,快速看了一遍。李汶在信中写道:吐蕃两万骑兵围攻西海城七日,昼夜不停。守军死战不退。二月初三,凉州援军赶到,吐蕃溃败,伤亡一万二千余,论恐热西逃。西海城守住了。神策军阵亡一千八百三十七人,重伤九百二十三人,轻伤两千一百五十六人。臣李汶,幸不辱命。
李晔放下军报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没有抖,但他的心在抖。一千八百三十七人阵亡,九百二十三人重伤。这些人,都是他的兵。他们跟着他从长安到凉州,从凉州到西海。他们走了几千里路,打了无数场仗。他们没有死在凉州,没有死在凤翔,没有死在关中,死在了西海城下。死在了吐蕃人的刀下。
“传旨下去,西海都护府阵亡将士,每人抚恤一百贯。重伤将士,每人抚恤五十贯。轻伤将士,每人抚恤十贯。”李晔站起来,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李汶,加封冠军大将军,赏钱五千贯。王崇义,加封忠武将军,赏钱三千贯。其余有功将士,按功封赏。”
韩偓愣了一下:“陛下,一百贯……户部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
“拿不出就从内库出。”李晔打断他,“朕的钱不够,就从皇商店出。皇商店的钱不够,就从盐税出。盐税的钱不够,就从军费里省。总之,不能亏了将士。”
“遵命。”
二月初十,西海城。
朝廷的封赏旨意送到了。李汶站在城墙上,手里捧着圣旨,面前是不到六千将士。他们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吊着绷带,有的脸上还带着伤。他们的衣甲破了,刀卷了刃,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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