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西年二月十五,西海城。
战后的西海城渐渐恢复了秩序。城下的尸体清理干净了,吐蕃人的烧了,守军的埋了。城墙上的缺口用石头和泥土重新堵上了,虽然不如以前结实,但至少能挡一阵子。城里的百姓开始陆续回家,有的在修房子,有的在找牲口,有的在清点损失。日子还要过,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。
李汶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的一片新坟。那是阵亡将士的墓地,一千八百三十七座坟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面朝东方,朝着长安的方向。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。有名字的,写名字。没有名字的,写“神策军将士”。木牌是城里的百姓做的,用的是自家门板。李汶说不收,百姓们不肯,说“他们替我们死了,我们用门板给他们立块牌子,算什么?”
“李大都护,长安来的使者到了。”副将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,但己经能活动了。他的脸色好了很多,嘴唇也有了血色。
李汶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使者是刘季述派来的太监,姓王,西十多岁,白白净净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,说话细声细气,但做事利落。他带来了一封信,是李晔的亲笔信。信写得不长,但内容让李汶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要阵亡将士的名单?”李汶抬起头看着太监。
“是。”王姓太监说,“陛下说了,阵亡的弟兄,不能白死。他们的名字,要刻碑立传,放在太庙里。世世代代,香火不断。”
李汶沉默了一会儿:“一千八百三十七人,每个人的名字都要刻?”
“都要刻。”太监说,“陛下说了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李汶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传令下去,把阵亡将士的名单抄一份,交给王公公。”李汶转过身,对副将说,“每人一份,写明籍贯、年龄、军龄、战功。没有战功的,写‘守城有功’。”
“遵命。”
二月二十,长安。
阵亡将士的名单送到了御书房。一千八百三十七人,每个人的名字、籍贯、年龄、军龄、战功,写得清清楚楚。李晔坐在案前,一份一份地看。他的面前堆着一千八百三十七份文书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份都要看三遍——第一遍看名字,第二遍看籍贯,第三遍看战功。
刘季述站在一旁,垂手而立。他跟着李晔十几年了,从李晔还是寿王的时候就跟着。他知道李晔的脾气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说话。他看李晔的脸色不太好,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。李晔己经看了整整一天了,从早上看到晚上,从晚上看到半夜。他连饭都没吃,水都没喝。
“刘季述。”李晔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一千八百三十七个人,最小的多大?”
刘季述愣了一下,翻了翻文书:“回陛下,最小的十六岁。叫赵小六,长安人,独子,父亲早逝,母亲还在。”
“十六岁。”李晔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朕十六岁的时候,还在读书。他己经替朕打仗了。”
刘季述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眼眶红了。
“传旨下去,赵小六的母亲,每月加发五贯钱,由朝廷出。首到她去世为止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“还有,这一千八百三十七个阵亡将士的家眷,每人每月加发两贯钱,由朝廷出。发三年。三年后,再议。”
刘季述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要花不少钱……”
“花。”李晔打断他,“朕的钱不花在他们身上,花在谁身上?”
“遵命。”
二月二十五,太庙。
阵亡将士的牌位入祀太庙。仪式不隆重,但很庄重。李晔穿着素服,没有穿龙袍,没有戴冕旒。他站在太庙前,面前是一千八百三十七块崭新的牌位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牌位是檀木做的,上面刻着死者的名字。每块牌位后面,都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乾宁西年二月初三,守西海城,力战而死。”
刘季述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香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陛下,时辰到了。”
李晔接过香,点燃,插在香炉里。香烟袅袅升起,在太庙中弥漫。
“诸位将士。”李晔的声音在太庙中回荡,“你们替朕守住了西海城。朕替你们守住你们的家。你们的父母,朕养。你们的妻儿,朕养。你们的子孙,朕也养。你们放心去吧。”
太庙中安静了片刻,然后响起了低低的哭声。那是阵亡将士的家眷,站在太庙外面,听着李晔的话,哭成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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