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二,天光未亮。
赵西回到杂货铺的时候,门还开着。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关门,风把柜台上的账本吹落了几页,散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一张一张地摞好,放回原处。然后他坐到柜台后面,开始拨算盘。
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去二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他拨了半个时辰,把昨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。算完,他又算了一遍。两遍的数字对不上,他又算了一遍。
三遍都对不上。
赵西把算盘一推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手还在抖,不是怕的,是后怕。昨晚在杨复恭的书房里,他离死只有一步。如果杨复恭再多问一句,如果他答错一个字,现在他己经被拖进神策军的牢房了。
可杨复恭放他走了。
为什么?
赵西睁开眼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。杨复恭不信他。这一点他很确定。杨复恭那种人,谁都不信。但不信他,为什么还放他走?是拿他当鱼饵,还是己经布好了网等他去钻?
他站起来,走到后院,从那口破水缸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。二十枚开元通宝还在,铜钥匙也在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把短刀,别在腰后。刀是昨天在铁匠铺买的,铁匠问他买刀做什么,他说杀猪。铁匠笑了笑,没再问。
赵西推开门,天己经亮了。巷口的老陈头正在支馄饨摊,锅里的水刚烧开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“赵掌柜,这么早?”老陈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睡不着。”赵西随口应着,脚步没停。
他往西市的方向走。走出去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陈头正低头包馄饨,没有看他。巷口也没有别人。
赵西拐进一条窄弄,七拐八拐,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西市。
西市刚开市,人不多。卖菜的正在摆摊,卖布的正在卸门板,卖早点的灶上冒着白气。赵西在街上走了一圈,买了两个胡饼,一边吃一边往南柳巷的方向走。
他今天不是来踩点的。他是来动手的。
南柳巷在永丰号的东边,隔着两条街。赵西没走巷口,从旁边的一条窄弄绕进去,到了那院子的后墙。后墙很高,足有一丈二,墙上插着碎瓷片,翻不过去。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,找到了一处——墙根底下有个狗洞,被一丛杂草遮着。洞不大,但能钻过去。
赵西蹲下来,拨开杂草,往里看。院子里没人,但能听见前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他记下位置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离开。
出了窄弄,他找了一个能看到南柳巷巷口的地方,蹲下来,装作在等人。
巷口还是那两个人在守着。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。高的背着刀,矮的提着盏灯笼。灯笼己经灭了,但矮的那个人没把灯笼收起来,就那么提在手里,像个摆设。
赵西蹲了半个时辰,看了一班换岗。新来的两个人,一个胖一个瘦。胖的腰里别着根棍子,瘦的空着手。换岗的时候,高个子和胖子说了几句话,声音太低,听不清。但赵西看见胖子往院子里指了指,高个子点了点头。
换完岗,高个子和矮个子走了。胖子坐到门口的石墩上,瘦子靠着门板站着。
赵西又蹲了半个时辰,确认了换岗的规律——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一班两个人。加上院子里的,一共八个人。白守义给的消息是准的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,往巷口走去。
胖子看见他,站了起来:“干什么的?”
赵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去:“送信的。有人让我送到李宅。”
胖子接过信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:“谁让送的?”
“一个老头,说是姓陈。让我送到李宅,交给一个姓周的后生。”
胖子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看了瘦子一眼,瘦子也看了过来。
“姓周的后生?”胖子的声音压低了。“这里没有姓周的。”
赵西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那我是不是找错地方了?那人说南柳巷第三进,李宅,交给姓周的……”
“说了没有就没有。”胖子把信塞回赵西手里,推了他一把。“赶紧走。”
赵西拿着信,装作一脸困惑地转身离开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低,但他听见了一个字——“周”。
他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,拐进一条巷子,靠着墙站住。信是假的。里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张白纸。他不需要信里有什么,他只需要让里面的人知道——有人来找周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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