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二,深夜。南柳巷。
赵西倒下去的时候,听见了一声脆响。不是刀砍铁链的声音,是铜钱落地的声音。那二十枚开元通宝,他从水缸底下摸出来的时候一枚一枚数过,在掌心里掂过,揣进怀里的时候还硌得胸口疼。现在它们滚了一地,叮叮当当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锣。
他想低头看看,但脸贴在地上,动不了。左肩那一棍子把整个半边身子都打麻了,从肩膀到指尖,像被泡在冰水里。有人踩着他的背走过去,靴底很硬,硌得肋骨生疼。他听见有人喊“快去看看那小子”,有人喊“去禀报杨公”,有人喊“别让他死了,杨公要活的”。
赵西闭上眼睛。后窗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木头被劈开的声音。然后有人喊:“后窗!后窗开了!”
他想笑,但嘴角动不了。狗洞钻不过去,后窗钉死了,铁链子砍不断——可他忘了,周彦在黑暗里关了不知道多少天,早就把每一寸地方都摸透了。他知道后窗外面是水渠,知道窗户被钉死了,也知道钉子钉在哪儿,钉了几颗,哪颗松了哪颗紧了。
那半截刀片够用了。
赵西趴在地上,听着身后的动静。有人追出去了,有人掉进了水渠,有人在喊“往东边跑了”。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乱。
然后一切安静下来。
有人把他翻过来,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一张陌生的脸凑近,看了他一眼,回头说:“还活着。”
赵西想说话,但嘴里全是血。他咽了一口,喉咙里火辣辣的疼。“周……周彦……”
“跑了。”那个人说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“你帮他跑的。”
赵西又笑了。这次嘴角动了,扯得伤口生疼,但他不在乎。他躺在血泊里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空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冷冷地照着这间院子。
他想起那把铜钥匙。他姐姐给他钥匙的时候,他十七岁,她十九岁。她说小弟,等姐安顿好了,你来投奔姐。他攥着钥匙说好。十二年过去了,他没去投奔她,她也没来叫他。她嫁的那个男人叫周文,生了个儿子叫周彦。他把钥匙还给她儿子了。不是开锁用的,是让他知道—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赵西闭上眼睛。黑暗涌上来,很温暖。
——
崇仁坊,老陈头的馄饨摊。
老陈头今晚没出摊。他的馄饨摊收得干干净净,连块门板都没留。他坐在屋里,听着巷子里的动静。三更鼓敲过之后,巷子里安静了很久。然后远处传来喊声,很模糊,听不清喊什么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巷子里没有人。但远处南柳巷的方向,有灯笼在晃,一明一灭的,像萤火虫。
老陈头把门关上,坐回去,继续等。
等了不知多久,门被敲了三下。一长两短。他站起来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人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是瘦子——他这条线上的人。
“跑了。”瘦子说,声音发颤。“周彦跑了。”
老陈头没说话。
“赵西干的。他一个人来的,捅了两个人,把周彦放跑了。”瘦子咽了口唾沫。“杨公那边……己经知道了。”
老陈头还是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屋里,从一个坛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十几贯钱,他攒了三年的家当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又从墙上取下一件旧棉袄,披在身上。
“叔?”瘦子愣住了。“你要走?”
“不走等死?”老陈头的声音很平静。“赵西是咱们这条线上的人。他出了事,上面要查,第一个查到我头上。”
“可你……你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“我知道不知道不重要。”老陈头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“重要的是,赵西是我叫去醉仙楼的。不管我叫他去干什么,他去了,出了事,我就是同伙。”
瘦子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陈头回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还年轻,能跑就跑。别回头。”
他转身走进夜色里,棉袄裹得很紧,像怕冷似的。瘦子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想起一件事——老陈头走的方向不是城门,是西市。那个方向没有城门,只有杨复恭的宅子。
——
西市,宝通当。
白守义今晚没睡。
他坐在账房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长安城的地图。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点,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暗桩的位置。崇仁坊那一块,红点最多,也最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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