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脚步，一步步逼近诸城。
街巷里，卖春花、卖青团、卖新茶的摊位渐渐多了起来。
行人步履轻快，脸上不再有冬日的沉重。
林牧依旧每日写书。
《水浒新传》写到武松醉打蒋门神、血溅鸳鸯楼的情节，每一回一出，诸城都要热闹一番。
书商来的越来越频繁。
赵家书铺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，赵掌柜看林牧的眼神，几乎要把人当成财神。
“远山侄，你这是要火遍密州啊！”
赵掌柜乐呵呵地说，“再写几回，我就连同掖县的书商一起，给你办个书肆！”
林牧笑而不语。
他清楚，火爆只是暂时的。
名著的力量，能红一时，却不能红一世。
他必须找一条更长远的路，不能只靠“搬运”。
他开始琢磨，如何改良造纸、印刷技艺。
想着能不能做出更细腻、更便宜的纸，让《水浒新传》能印得更多，成本更低。
他还想起了后世的一些印刷技巧，比如活字印刷的雏形，雕版优化的方法……
只要能迈出一步，书坊就能真正站稳脚跟。
林婉儿在他身边，越来越懂事。
每天他写完稿子，她都会帮他校对。
她的字比他工整，认的字也比他多，是家里唯一一个能“碾压”他的人。
“哥，”她一边校对，一边小声说，“沈教授今天再来，你就穿我给你做的新袍子吧。”
林牧低头一看。
青布做成的新袍子，袖口缝得整齐，领子也修补得干净，穿着挺括。
“你倒是早就做好了？”
林婉儿点点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
“我连夜赶出来的。你穿上去，肯定体面。”
林牧心里一暖。
在这个时代，最珍贵的，不是银子，不是什么宝物，而是有人惦记着你。
他换上新袍子。
镜子里的人，不再是满身补丁的落魄书生，而是有了几分读书人该有的气度。
只是那双眼眸，依旧带着千年之外的淡然。
三月中旬，沈晦果然派人来请。
小厮在门口高喊：“林先生，沈教授请你过府一叙！”
林牧心中一紧。
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官场圈子，也是第一次真正面对士大夫的圈层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整理衣襟，迈步出门。
密州州学坐落在城东侧，环境清雅，院里种着松柏、海棠，春日里花开满径，风一吹，香气便飘得很远。
沈晦的书房在后院。
推门而入，眼前是一整排书架，摆满经史子集，还有不少诗集、话本。
沈晦正坐在案前看书。
见他进来，抬头笑道：“远山侄，来了。”
两人落座。
沈晦让人上茶，茶是刚焙好的新茶，香气清冽。
“你这本《水浒新传》，老夫看了数遍，”沈晦开口，“却不止是话本那么简单。”
林牧心中一凛。
“沈教授何出此言？”
“你写人物，写情义，写江湖，写世道，”沈晦目光锐利，“其中有些议论，看似随口，却透着深刻的世道人情。一个年轻书生，不可能有这般阅历。”
林牧心跳微顿。
没想到沈晦看得如此之深。
他缓缓开口：“沈教授，故事写得如何，全凭心境。至于阅历……我虽年少，却经历过家道中落，见过贫病交加，也见过世态炎凉。”
沈晦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不错。人间疾苦，本就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我今日请你过来，不是问来历，而是谈出路。”
林牧抬眼。
“你如今书坊红火，己是诸城小有名气的文人。但只靠话本，难成大器。”
沈晦说，“话本虽能赚钱，却在士大夫眼中，终究是小道。你若想真正立足，需得寻一条正途。”
林牧心中一动。
他确实在想，如何从“话本作者”变成“读书人”。
“沈教授有何指教？”
沈晦拿起桌上的纸笔：“你若愿，我可引荐你入州学，旁听经义，研习八股。秋闱在即，你若能写出几篇像样的策论，我可帮你递到考官手中，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林牧愣住。
科举？
他连一句标准的八股破题都写不来。
可沈晦却说得认真：“你虽无基础，却有千年眼光。只要肯学，未必不能搏一把。”
林牧沉默。
他想起林婉儿。
想起赵家书铺。
想起那些还等着他养活的人。
如果他能考上科举，就能真正获得身份。
有了身份，他才能保护妹妹，才能把书坊做大，才能在乱世中立足。
“我……愿试。”
沈晦点头：“好。从明日起，你每日来州学，我亲自教你。”
阳光透过纸窗，落在案上。
杏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，清甜而温柔。
林牧握着笔的手，微微发抖。
他不知道前路有多难。
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这个时代的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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