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十年十月，洛阳。
三千营在长安整肃休整三日后，李柷再无半分耽搁，当即点齐赵石头与五百精锐骑兵，撇下繁杂仪仗，日夜兼程奔赴洛阳。
他要亲自去接，那个在乱世里，等了他五年的人。
“陛下，此番路途虽近，可梁军残余未清，不多带些兵马，属下实在放心不下。”赵石头策马紧随身侧，眉头紧锁，满是担忧。
李柷勒住马缰，秋风掀动他的衣袍边角，眼神笃定从容，不带一丝犹疑：“不必，五百铁骑足矣。”
“可万一途中遭遇梁军伏击……”
“朱友贞自顾不暇，绝不敢此时与我再起争端，这条路，必定安稳。”
一语落定，五百骑兵扬鞭疾驰，马蹄踏碎漫天风尘。长安至洛阳三百余里路程，众人昼夜不息，人不卸甲马不离鞍，不过一日一夜，便抵达洛阳城下。
洛阳城门早己大开，城头赤色唐旗迎风猎猎，红得热烈，映得满城都浸着暖意。
苏婉清就立在城门之下，一身素色布裙，洗得干净柔软，青丝简单挽成发髻，无珠玉钗环点缀，不施半点脂粉，却依旧清丽脱俗。只是五年牵挂熬心，她清瘦了不止一分，下颌线条愈发柔和，眉眼间藏着数不尽的思念与等待，唯有一双眼眸，始终清亮，望着远方疾驰而来的身影，一瞬不瞬，连呼吸都放轻。
李柷翻身下马，几乎是快步朝她走去，平日里沉稳的脚步，此刻带着难掩的急切，心跳都乱了半分。
西目相对的刹那，周遭的风声、马蹄声、将士的呼吸声，尽数消散。五年的分离、牵挂、隐忍、期盼、辗转难眠，全都化作眼底的缱绻与动容，千言万语堵在心头，只剩良久的沉默对视。
“我来接你了。”终是李柷先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每一个字都沉在心底。
苏婉清唇角轻轻扬起，眼底泛起细碎的柔光，没有惊喜失态，只有久等终得的安然，轻声应道：“我就知道，你一定会来。”
“等苦了吧。”
“五年，零六个月。”她一字一顿，语气平静无波，可微微颤抖的指尖，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波澜，那是两千多个日夜的坚守。
李柷缓缓伸出手，掌心带着战马的余温，也带着他独有的暖意。苏婉清垂眸，将自己微凉的手，轻轻放入他的掌心，指尖相触的那一刻，她下意识收紧，握得格外安稳，像是终于抓住了期盼多年的光，再也不愿松开。
“走，我们回家。”
“回长安？”她抬眸，眼里闪着细碎的期许，睫毛轻颤。
“嗯，回长安，回我们的家。”
苏婉清轻轻颔首，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，顺着下颌缓缓滴落，她没有抬手擦拭，就任由泪水漫过脸颊，那是久别重逢的释然，是苦尽甘来的欢喜，没有哽咽抽泣，却更让人心头酸涩。
“我从前总在夜里怕，怕乱世无情，怕我们再也见不到，等不到这一天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的，此生，绝不会负你。”李柷看着她的泪眼，指尖微微用力，语气坚定无比。
“我信你，所以再难，我都等。”
李柷心头一软，再无言语，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，动作极尽轻柔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像是要把这五年的亏欠、五年的思念，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。苏婉清顺势靠在他的胸口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积攒五年的委屈与思念，尽数化作泪水，无声打湿他的衣襟，安安静静，却满是深情。
赵石头站在身后，看着这一幕，刀疤脸下的眼眶悄然泛红，他转身对着身后五百骑兵轻轻挥手，动作放得极轻。骑兵们心领神会，齐齐转身，背对着二人，持刀戒备，严守西方，将这片独属于他们的重逢温情，护得密不透风。
“陛下，娘娘，时辰不早，咱们启程回长安吧，莫要着凉。”待两人情绪稍缓，赵石头才轻声上前禀报，刻意压着嗓音，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稳。
李柷缓缓松开苏婉清，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，小心翼翼扶她上马，抬手拢好她被风吹乱的鬓发。随后自己翻身上马，紧紧挨着她并肩而行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，能听清对方的心跳。
“出发。”
五百骑兵簇拥着二人，一路向西，奔赴长安。
途中，苏婉清始终侧头看着身侧的李柷，目光温柔缱绻，一刻也不愿挪开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，眉眼间全是满足，仿佛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时光，一眼一眼，尽数补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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