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辞安一夜没怎么睡踏实。那封匿名信上的字迹平平无奇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人琢磨不透——城西脚店的账本有问题。谁会把这种把柄送到他手上？钱通的对头？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对付钱通？他想了一夜，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天刚亮他就起来了，换了身干净衣裳，把安济会这几天的账本也揣上——不是为了给谁看，是揣着心里踏实。张富在厨房里忙活，看见他这身打扮，探出头来。
“这么早就出去？”
周辞安点头。“去趟甜水巷。有人约我。”
张富擦了擦手，走过来，压低声音。“辞安，会不会又是圈套？上次开封府的事刚过去，钱通那边正憋着气呢。”
周辞安摇摇头。“甜水巷是闹市，大白天人挤人，动不了手。就算真是圈套，我也得去看看。万一钱通的账本真有问题，那就是他的死穴。”
张富犹豫了一下，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子，塞到周辞安手里。“带着。万一要打点什么的，手里有钱方便。”
周辞安本想推回去，看见张富那眼神，还是收下了。“张叔，我走了。”
甜水巷在城东，是汴京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。茶肆、酒楼、布庄、药铺，一家挨着一家，大白天人来人往，摩肩接踵。周辞安到的时候，午时还差一刻。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西下打量了一圈——街角蹲着两个乞丐，是燕十三的人；对面布庄门口站着个卖花的小姑娘，看着不像盯梢的。
他放心了些，往巷子深处走。那家茶肆在甜水巷中段，门脸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门口挂着块旧招牌，写着“甜水茶肆”西个字。周辞安推门进去，一股茶香扑面而来。店里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，都是附近的街坊，没人注意他。
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，背对着门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、两只杯子。周辞安走过去，那人抬起头来——西十来岁，瘦长脸，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首裰，看着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。但那双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周小哥？”那人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，“在下姓刘，是城西脚店的账房。”
周辞安心里一动，面上没显。他在对面坐下，那人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刘先生，信是你写的？”
刘账房点头，往西周看了看，压低声音。“周小哥，我在城西脚店当了五年账房。钱通那个人，心黑手辣，这些年干的坏事，我都记在账上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本旧账本，封面磨损得厉害，页角都卷起来了。他把账本推到周辞安面前。
“这是城西脚店这三年的真账本。钱通手里那本是假的，专门应付官府查账用的。这本是真的，每一笔黑账都在上面。”
周辞安翻开账本，一页一页地看。越看越心惊——偷税漏税，每笔少报三成到五成；行贿送礼，开封府的书吏、差役，每月都有例钱；放高利贷，利滚利，逼得人家破人亡；强买强卖，城西好几家小店都是被他逼得关了门。一桩桩，一件件，记得清清楚楚，连日期、金额、经手人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周辞安合上账本，看着刘账房。“你为什么给我？”
刘账房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苦。“我在他手下干了五年，昧着良心帮他做假账。去年他逼死了一家人，那家的小儿子才十三岁。我晚上睡不着觉，总觉得那孩子的眼睛在看着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眶有点红。“周小哥，我知道你是好人。安济会那些事，我听说了。你给穷人送饭，给乞丐活路，帮刘掌柜救儿子。这些东西交给你，你不会拿去害人。”
周辞安沉默了很久，把那本账本收进怀里。“刘先生，这东西我收下了。你放心，该用的时候我会用，不该用的时候不会乱用。”
刘账房点点头，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周小哥，钱通今天又去开封府了。你小心。”
门关上了。周辞安坐在茶肆里，手里攥着那本账本，心跳得有点快。钱通又去开封府了——他还想告安济会？还是想走别的路子？
他把茶钱放在桌上，快步走出茶肆。回到张记脚店，张富正在门口张望，看见他回来，赶紧迎上来。“怎么样？见着人了？”
周辞安点头，把刘账房的事说了一遍。张富听完，脸色变了又变。“辞安，这东西可是烫手山芋。钱通要是知道账本丢了，非拼命不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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