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呕——！”
贾宝玉双眼圆睁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呕，跪倒在地，五脏六腑都像要呕出来。他张大嘴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那模样比市井无赖还不堪百倍。
周围的下人们低着头不敢看，可那一双双躲闪的眼睛里，哪还有平时对这位二爷的敬畏？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——像看疯子、看脏东西。
“看什么看！还不快……快弄水来！”贾宝玉嘶哑着嗓子吼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可这声呵斥，此刻苍白无力。众人非但没像往常那样唯唯诺诺，反而像被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步。那眼神分明在说：这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宝二爷？分明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夜风更冷了，卷着那股恶臭，传遍了半个怡红院。
这时，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，从回廊那头传来。
“这味儿……怎么了？”史湘云清脆的声音先响起，紧接着一声惊呼，“哎呀！好臭！”
只见林黛玉、薛宝钗和史湘云三人捧着刚得的暮云纱，原本高高兴兴要去园中赏月，刚转过回廊，就被这股恶臭冲得停住了脚。
三人本能地捂住口鼻，原本因见到宝贝而泛红的脸颊瞬间煞白。
借着灯笼光，她们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一个浑身污秽、狼狈不堪的人影跪趴在石阶上。那身形依稀能认出是贾宝玉，可那模样……天差地别。
林黛玉那双总含着愁绪的美目瞬间瞪大，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和厌恶。她下意识把怀里的暮云纱抱得更紧，生怕沾上一丁点浊气，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三步，裙摆都没沾上半点尘埃。
薛宝钗也皱紧了眉，端庄的面容微微扭曲。她一手捂鼻，一手护着纱，眼中的震惊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。
只有史湘云，虽然也捂着鼻子，还是忍不住惊呼：“那是……宝哥哥？你怎么……怎么弄成这样？”
这一声惊呼，像刀子一样刺破了贾宝玉最后的尊严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一双赤红的眼睛透过满脸污浊，死死盯着眼前的三个少女。
那是他平时视若珍宝、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姊妹啊。
可此刻，她们在躲他。
躲他像躲瘟疫，像躲这世上最脏的东西。
那是本能的、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排斥——干净和污浊之间，跨不过去的沟。
“林妹妹……宝姐姐……”贾宝玉颤抖着伸出手，想去够她们的衣角。那是他平时连碰都不敢碰的珍物，此刻却成了他想确认自己身份的唯一救命稻草，“我……我是宝玉啊……”
可他的手还没碰到，三人又齐齐后退。
这一次，退得更远，更干脆。
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。
贾宝玉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发抖，上面沾着的秽物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三张满是嫌弃的脸，落在她们怀里的暮云纱上。
那是贾烨送的东西。
即便在这种地方，那暮云纱依旧流光溢彩，像九天的云霞，洁净、高贵、不可触碰——和他身上的污秽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。
“这……这是那暮云纱？”贾宝玉声音沙哑，带着近乎贪婪的渴望。他似乎想通过索要这美好的东西，来掩盖自己的丑陋，“好……好美的纱……给我……给我一块……擦擦……给我……”
这要求荒谬至极。
薛宝钗眼里的厌恶更深了，她紧了紧手中的纱，冷声道：“宝兄弟，你糊涂了？这纱岂是你现在能碰的？”
林黛玉更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，冷冷瞥过一眼就把目光移开，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。
“这纱……”贾宝玉目光涣散，却又在那绚烂的光里凝聚起一股执念，“是贾烨给的……又是他给的……凭什么……凭什么连这纱都这么干净……”
秋风卷起几片枯叶，掠过众人身侧，沙沙响。
史湘云看着宝玉那副痴傻又贪婪的模样，心里的惊惧忽然变成一股不知哪来的怒气，脱口而出：“宝哥哥！你也太不知羞了！这暮云纱是烨哥哥特意寻来给我们的，那是稀世珍宝！你现在这副模样……怎么配碰它？”
“烨哥哥……烨哥哥……又是烨哥哥！”
这三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贾宝玉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里的涣散突然聚焦，变成一团足以燎原的恨。
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、不甘、嫉妒，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。
“凭什么他什么都有！凭什么我什么都不是！”
贾宝玉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，带起一阵恶风，熏得众人纷纷掩面后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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