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元年西月十三日，凤翔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，凤翔城北门外己经站满了人。
三千神策军列阵完毕，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与半个月前从长安出发时相比，这支军队多了一分沧桑，少了一分锐气。三千人的队伍，现在只剩两千出头。阵亡的弟兄留在了凤翔城外的山坡上，那里新添了上千座坟茔，面朝东方，朝着长安的方向。
李晔骑在马上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亲手拿下的城池。
凤翔，关中重镇，李茂贞经营了十年的老巢。十天前，他带着八千人来到这里，城头飘扬的是李茂贞的旗帜。今天，他要走了，城头飘扬的是大唐的龙旗。
“陛下，都准备好了。”韩偓策马来到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
大军开拔，沿着官道向东，朝长安的方向。
李晔骑在队伍中间，身边是韩偓、赵虎、孙安民，后面是周彦和赵凤鸣。周文坐在一辆马车上，由两个士兵护送。他的身体还很虚弱，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。周彦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，不时探头看看父亲，生怕他有什么闪失。
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往东北，通向泾州；一条路往东南，通向长安。
“陛下，泾州方向有消息了。”一个斥候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，翻身下马，“张璘派人来报，李茂贞的残部己经退到陇州以西，泾州安全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晔点了点头，“传令给张璘，让他好好守住泾州。李茂贞虽然跑了，但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遵命！”
李晔拨马转向东南，朝长安方向走去。
韩偓跟上来，低声问：“陛下，李茂贞真的还会回来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李晔说，“他手里还有万把人，虽然翻不起大浪，但要是狗急跳墙，也不是没有可能。让张璘盯着点，有动静就报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士兵们坐在路边的树荫下，喝水、啃干粮、聊天。李晔没有下马，他骑在马上，看着东边的方向。
长安在东边，还有两天的路程。
“陛下，您在想什么？”韩偓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在想李茂贞的那些信。”李晔接过水壶，喝了一口，“你说，李克用和朱温收到那些信，会有什么反应？”
韩偓想了想：“李克用这个人，脾气暴躁，但脑子不笨。他看到信，会知道是陛下在警告他。如果他识相，就会收敛一些。如果不识相……”
“如果不识相，朕就打他。”李晔说。
韩偓笑了：“陛下现在说话，越来越像武将了。”
“不是像武将。”李晔把水壶递还给他，“是朕知道，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。他们只认拳头。谁的拳头大，他们就听谁的。”
韩偓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说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
傍晚时分，大军到达了一个叫陈仓的小镇。
陈仓不大，只有百来户人家，但地理位置重要，是关中通往陇右的咽喉。小镇的百姓听说天子路过，纷纷出来迎接。有人跪在路边磕头，有人端出水和食物，还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“天子万岁！”
“天子回来了！”
李晔骑在马上，朝百姓们挥了挥手。他没有说话，但脸上的表情比在朝堂上柔和了很多。
韩偓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您发现没有，您在百姓面前和在朝堂上，完全是两个人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李晔问。
“在朝堂上，陛下是天子，威严、冷静、不怒自威。在百姓面前，陛下像……像一个人。”
李晔笑了：“朕本来就是人。只不过在朝堂上，不得不端着。在百姓面前，不用端。他们不需要朕端，他们需要朕办实事。”
韩偓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当夜，大军在陈仓宿营。
李晔没有住在镇里的官舍，而是和士兵们一起住在帐篷里。他的帐篷不大，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上摊着一张舆图，上面标注着关中、汉中、凉州、凤翔。
韩偓走进来，端着一碗热汤：“陛下，这是镇上的百姓送来的羊肉汤，您趁热喝。”
李晔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眉头一皱：“太咸了。”
韩偓也喝了一口，确实咸。但他没有说，只是笑了笑：“百姓的心意，咸点也香。”
李晔也笑了，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
“韩偓，回长安后，第一件事是什么？”
韩偓想了想：“第一件事，应该是处置李茂贞的家眷。虽然陛下说了不杀他们，但朝中肯定会有人反对。”
“朕说了不杀，就不杀。”李晔放下碗，“李茂贞是李茂贞，他的家眷是他的家眷。朕分得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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