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的冬季，天格外冷。
腊月连下三场大雪，诸城街巷全被白雪盖住，屋檐挂着长长的冰棱。书坊本就冷清，这种天气更是没人上门。
林牧写到第十二回《林教头风雪山神庙》。
写得用心，也写得艰难。
太冷了。
手冻得僵硬，毛笔像冰棍。墨写到一半就结冰，他只能在砚台下放个炭盆，一边烤火一边写。炭是最便宜的柴炭，烟大呛人，可总比冻着强。
家里唯一一床厚被子，林婉儿硬塞给林牧，自己盖着薄棉絮，夜里冻得睡不着。林牧发现后，又推回去，最后两人商量好：厚被子垫在下面当褥子，两人合盖两床薄被。
半夜林牧冻被醒好几次，总能听见林婉儿轻轻磨牙，像一只冷得缩成一团的小动物。
第十二回写完，林牧改了三遍，又让林婉儿帮忙校对——她的字比他好看，认字也多，是家里唯一比他强的地方。
“哥，”林婉儿看完，眼圈红红的，“林冲太可怜了。他那么能忍，为什么还是没活路？”
林牧沉默很久。
林冲的悲剧，从来不是遇到坏人，是他一首想在体制里安分过日子，可世道不给他活路。风雪山神庙那一夜，他杀的不只是仇人，更是那个对官府抱有希望的自己。
“这个世道，”林牧轻声说，“不是你老实、你忍让，就有人放过你。你不反抗，就只能被吃掉。”
林婉儿望着他，眼神里有着不属于十六岁的沉重。
她见过许多家破人亡，见过贫病交加，早早就懂的人间残酷。
稿子送到赵掌柜手里时，老人看完沉默许久，没有叫好，只是反复翻了两遍，长长叹气。
“远山侄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这一回，写得太扎眼了。有些话，太首白，官府听见，恐怕会不高兴。”
林牧心一沉。
他知道，有些在后世正常的句子，放在此时，就是犯忌讳。
“那……还印吗？”
赵掌柜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有犹豫，有考量，最后把稿子收进抽屉。
“印。但有些话，我帮你删了。”他语气郑重，“远山侄，你是聪明人。这年头，会写字的人多，能平安把书写完的人，不多。”
天又下雪了，林牧走出书铺，裹紧破旧棉袍，缩着脖子，冒雪往家走。
云层压得很低，街上行人稀少，远处县衙传来沉闷鼓声，让人心里发紧。
雪越下越大，模糊了街道，模糊了时代，也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场雪。
一样冷，一样白，却相隔千年。
到底哪个是真，哪个是梦？
是现代的林牧，还是宋代的林牧之？
他推开家门。
林婉儿正蹲在灶台前吹火，火星溅在脸上，她也不躲。听见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灶火映得她脸颊通红。
“哥，饭快好了。”
林牧关上门，把风雪隔绝在外。
一瞬间，所有迷茫、不安、漂泊感，都淡了下去。
这里，就是他现在的家，有一个需要他守护的妹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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