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七年冬,柏乡之战前一年,太原。
李柷站在晋王府的院子里,面前放着一堆铁块。铁块是黑色的,表面坑坑洼洼,像是被火烧过。这是陈九安带来的样品。
“先生,这就是我炼的钢。”陈九安说。他是一个西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,一看就是常年打铁的人。他的眼睛很亮,那是长期盯着炉火的人特有的亮。
李柷蹲下身,拿起一块铁,仔细看了看。铁块很沉,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光泽。他用手指敲了敲,声音清脆,像是敲钟。
“硬度怎么样?”
“比普通的铁硬三倍。”陈九安说,“但还不稳定。十炉里,能成两三炉就不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温度不够。”陈九安说,“炉子不行。风箱也不行。要想炼好钢,得先造好炉。”
李柷点了点头。
他在前世读过一些关于灌钢法的资料。灌钢法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炼钢技术,把生铁和熟铁放在一起加热,生铁熔化后渗入熟铁,形成钢。这种方法比单纯炼铁复杂得多,对温度和工艺的要求也高得多。
但他不是冶金专家。他只知道原理,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。他需要陈九安这样的人——有经验,有手艺,有耐心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陈九安相信他。
“陈师傅,你想要什么样的炉子?”李柷问。
陈九安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一个“先生”这样称呼他。别人都叫他“陈铁匠”,或者“老陈”,或者干脆“打铁的”。只有李柷叫他“陈师傅”。
“先生,您真的懂炼钢?”
“不懂。”李柷说,“但我懂你需要什么。你说,我来想办法。”
陈九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李柷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视,没有敷衍,只有认真。
“先生,我需要一个更高的炉子。”他说,“现在的炉子太矮,温度上不去。至少要一人高,里面要砌耐火砖。”
“耐火砖?”
“就是用耐火土烧的砖。普通的砖一烧就裂,耐火砖不会。我爹活着的时候试过一次,但太费钱,没做成。”
“哪里有耐火土?”
“太行山里有。”陈九安说,“但没人去挖。挖了也没用,没人造那么高的炉子。”
“你去挖。”李柷说,“需要多少人,我给你。”
陈九安又愣住了。
“先生,您是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造一个高炉,要花很多钱。耐火砖要烧,炉子要砌,风箱要改……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李柷说,“你需要多少,我给你多少。”
陈九安的眼睛亮了起来。那种亮,不是贪婪的亮,是一个手艺人看到自己的手艺能被施展时的亮。
“先生,您到底要做什么?”
“做刀。”李柷说,“最好的刀。一刀下去,能砍断普通的刀。”
陈九安深吸一口气。
“先生,如果您真的愿意花钱,我能给您炼出最好的钢。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造出能炼好钢的炉子。”
“那你替他完成。”
陈九安的眼眶红了。
“先生,我……我一定不负您所托。”
从那天起,陈九安带着二十个人进了太行山。
太行山在太原以东,山高林密,山路崎岖。陈九安在山里找了三天,才找到合适的耐火土。
“先生,这就是耐火土。”他带回一袋土,呈给李柷看。
土是灰白色的,摸起来很细,像面粉。李柷捏了一点,在指尖搓了搓。
“能用吗?”
“能。”陈九安说,“这土比我想的还好。烧出来的砖,至少能用三年。”
“那就多烧一些。”
陈九安带着工人们在山上挖土、挑水、和泥、制坯。耐火砖的制作比普通砖复杂得多,土要筛三遍,泥要醒七天,坯要阴干一个月,然后用猛火烧三天三夜。
李柷每隔几天就上山去看。他不催,不问,只是看。看工人们干活,看陈九安指挥,看砖坯一排排地码在棚子里。
“先生,您不放心?”陈九安问。
“放心。”李柷说,“但我要看着。”
“看着什么?”
“看着它从无到有。”
一个月后,耐火砖烧好了。砖是淡黄色的,敲起来声音清脆,像瓷。陈九安拿一块砖在火上烧了一个时辰,砖没裂,没碎,颜色只是深了一点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先生,成了。”
接下来是砌炉子。
炉子选在晋王府后面的空地上,靠近水源,远离民宅。陈九安亲自设计,亲自砌砖。炉子有一人多高,外面用石头砌成,里面是耐火砖。炉子底部有一个出铁口,顶部有一个加料口。炉子旁边是一个大风箱,风箱很大,需要西个人一起拉,才能把风吹进去。
“先生,这风箱是我改过的。”陈九安说,“普通风箱只能一个人拉,风不够大。这个风箱有西个人拉,风大,温度才能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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