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九年二月十八日,柏乡。
柏乡之战结束的当天夜里,李柷没有睡。
他坐在营帐里,面前放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十一个名字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个死去的人。
张三,赵石头那组的兵,今年二十三岁,太原人,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妹妹。他是在冲锋的时候被箭射中的,箭从眼睛穿进去,当场就死了。赵石头抱着他的尸体,哭了很久。
李西,二队三组的兵,今年二十五岁,汾阳人,家里有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儿子。他是被刀砍中脖子死的。血喷出来,溅了旁边的人一脸。
王五,一队七组的兵,今年二十一岁,离石人,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。他是冲在最前面的,砍断了三把敌人的刀,然后被西把刀同时砍中。
李柷一个一个地看。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,记得他们训练时的样子,记得他们拿到精钢刀时的笑容。张三总是练得最晚,别人都去吃饭了,他还在校场上劈刀。李西刀法最好,赵石头都打不过他。王五胆子最小,第一次躺棺材的时候哭了,但上了战场冲在最前面。
“先生。”赵石头走进来,浑身是血,但己经洗过了脸。他的刀疤脸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查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。十一个。名字、籍贯、家里有什么人,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抚恤金发了吗?”
“发了。每人一百两。”
“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赵石头说,“但我们现在只有这么多。”
李柷沉默了片刻。一百两银子,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十年。但一个人死了,十年够吗?不够。永远不够。
“记下来。等以后,补上。”
“是。”
赵石头看着李柷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先生,你今天冲在最前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该冲在最前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是主帅。主帅死了,兵就散了。”赵石头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先生,你不知道,张三死的时候,我抱着他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先生,我们赢了吗?’我说‘赢了’。他笑了,然后就闭上了眼睛。”
李柷的手握紧了。
“先生,你要是死了,三千营就没了。兄弟们信你,不是信晋王,是信你。”
李柷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石头退了出去。李柷独自坐在营帐里,看着那十一个名字。
他想起前世,在公司做战略时,也做过裁员。裁掉的人,也是一个个名字。但那是数字,不是人命。数字可以加减,人命不能。
现在,十一个人,死了。因为他。
因为他要打仗,因为他要复国,因为他要杀朱温。
他不知道这值不值得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停。
第二天,李存勖召集众将,论功行赏。
“三千营,斩敌最多,功劳最大。”李存勖说,“林砚,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“不要。”李柷说。
“什么都不要?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死的人,什么都拿不到。”
帐中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李柷。周德威低下了头,符存审叹了口气。
李存勖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那三千营的抚恤金,我来出。每人再加一百两。”
“谢谢晋王。”
战后,三千营回到了太原。
李柷没有让他们休息。第二天,训练继续。
“先生,刚打完仗,不让兄弟们歇歇?”赵石头问。
“不能歇。”李柷说,“一歇,心就散了。”
“心散了?”
“对。打了胜仗,人会骄傲。骄傲了,就会轻敌。轻敌了,就会死。张三怎么死的?冲得太靠前,没人掩护。如果平时多练配合,他也许不会死。”
赵石头沉默了。
三千营的训练比以前更苦了。
队列,体能,刀法,阵法,夜战,攻城,野战,山地。一样不少,一样不落。
“先生,我们己经是晋军最强的兵了。”一个士兵说,“还练什么?”
“练到你们天下无敌。”李柷说。
“天下无敌?”
“对。天下无敌。到时候,没有人能杀你们。你们的兄弟,也不会死。”
士兵们不说话了。他们想起死去的十一个兄弟。
他们练得更苦了。
一个月后,李存勖又来校场看了一次。
三千营操练,队列整齐,刀法凌厉,配合默契。三千人就像一个人,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。
“先生。”李存勖说,“你的兵,比我的亲卫队强太多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兵强。”李柷说,“是他们的心强。”
“心?”
“对。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,他们不怕死,他们信任彼此。因为他们知道,身后有兄弟。”
李存勖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,你到底是谁?”
李柷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校场上三千个士兵,看着那面红色的旗帜,看着旗上“三千营”三个金色的大字。
“一个想打败朱温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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