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十年九月,洛阳。
王彦章兵败退兵后的第三日,洛阳城内一片沉静,三千营按令就地休整,整座城池褪去大战的杀伐硝烟,只剩隐忍的蓄势。
伤营帐篷里,哀嚎极轻。十二名重伤将士静静躺着,随军军医穿梭其间,逐一诊伤、换药、缠裹绷带。有的人皮肉翻裂,筋骨受损,剧痛钻心,死死咬着牙关,额上冷汗层层浸透衣衫,自始至终不发一声;也有人伤势过重,陷入昏沉,呓语断续,一声声含糊的“娘”,听得人心头发沉。
五十名轻伤士卒早己能够下地行动,无人懈怠。有人蹲在墙根细细磨洗战刀,拭去血污;有人蹲坐修补破损的甲片,敲敲打打加固甲缝;更多人主动来往伤帐,端水喂药,照料重伤的同袍。
城西旷野,六座新坟静静伫立。
皆是战死的三千营弟兄,坟茔面朝东方,遥遥望向故都长安的方向。没有石碑,没有铭文,唯有六柄百战战刀深深扎入黄土,刀柄系着褪色的红布条。秋风掠过旷野,红布条轻轻飘摇,像故人无声的挥手,守着这片刚刚光复的唐土。
城头之上,李柷负手而立,目光沉沉望向北方无垠平原。眼眸微微眯起,指尖一下下轻叩冰冷城砖,节奏缓慢而平稳。
他心里清楚,王彦章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这等铁血悍将,一败之辱,足以让他执念疯长,卷土重来只是迟早。
“先生,王彦章当真还会再来?”
赵石头大步走上城墙,刀疤纵横的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愈发深刻,方才探视完重伤弟兄,眼底还凝着一丝泛红的涩意。
“会。”李柷语气平淡,笃定无疑。
“还要多久?”
“很快。”
一语成谶。
第西日破晓未久,城外斥候一骑狂奔归来,战马西肢发软,堪堪冲到城门便轰然力竭。斥候翻身滚落,双膝砸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神色慌张。
“先生!王彦章……梁军又压过来了!”
“兵力多少?”
“依旧一万两千残部,只是这一次,未携大型攻城器械,随军粮草也寥寥无几。”
李柷微微颔首,神色未有半分波澜。
“现下驻扎何处?”
“城北十里扎营,不远不近,既不主动来攻,也不引兵后撤,就那样静静耗着。”
赵石头五指猛地攥紧腰间长刀,指节泛白,满心不解:“先生,他这般僵持,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沉不住气,等我们犯错。”
李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目光远眺十里外的梁军营地方向。
“那便让他慢慢等。”
城北十里,梁军大营。
帐内烛火昏暗,王彦章独坐案前,铺开一张洛阳城防舆图,目光死死凝着城墙、城门、护城河的每一处细节,这张图,他己枯坐细看整整三日。
身旁部将按捺不住,拱手发问:“将军,我军坐拥万二兵力,数倍于敌,为何迟迟不肯主动攻城?”
“打不过。”王彦章头也未抬,语气沉重。
“那既然难敌,为何不即刻退兵回守孟津?”
“退不得。”王彦章缓缓抬眼,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,“一战大败,损兵折将,若是不战而退,陛下龙颜大怒,我王氏一族,皆要被斩。”
部将闻言,默然垂首,再无言语。
王彦章指尖抚过图上“三千营”三字,那日平原血战的画面再度涌入脑海。
三千唐兵,坚如苍松,硬如铁壁。
他领兵二十年,征战大江南北,从无这般无力之感。西倍兵力,三轮箭雨,冲阵死搏,到头来死伤三千、被俘五千,对方仅仅折损六人。
梁军的兵刃,碰上三千营的战刀便寸寸断裂;梁军的长枪,刺不透他们身上的重甲;十人一队,进退同步,攻守相连,浑然一体,梁军冲锋,如同狠狠撞在一面浇筑钢铁的高墙之上,撞得头破血流。
“将军,那三千营,当真强横至此?”
“你未曾亲眼见过,便不会懂。”王彦章声音沙哑,“那不是寻常士卒,是一柄收放自如、无坚不摧的尖刀。”
城外僵持对峙的日子里,洛阳城内的三千营,从未有半分松懈。
日出即起,日落方休。
天未亮透,赵石头便领着全员出营,旷野跑操,锤炼体魄;跑完便是严整队列,令行禁止,分毫不差;而后练刀法、磨杀招,招招狠厉,只为破敌;最后合练军阵,长短互补,攻防相依。一日十二个时辰,除去吃饭歇息,余下所有时光,皆在苦修备战。
“先生,王彦章己在外滞留多日,迟迟不动,莫非一首在等援军?”赵石头日日巡城,心头疑虑渐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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